周六上午,凉介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
因为今天要出门。
他换好衣服推开房门的时候,凌乃已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等著了。
少女穿著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高腰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
金色的长髮没有像平日那样隨意披散,而是扎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发尾在晨光里泛著浅浅的光泽,嘴唇涂了淡淡的唇釉,亮晶晶的。
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动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凉介一眼。
“太慢了,不是说好了八点半出发吗?”
“现在才八点二十五。”
“提前五分下楼是常识吧?”
凌乃把手机塞进隨身的小包里,从他身边走过,马尾的发梢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洗髮水香气。
凉介跟在后面,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间。
今天是周六,但高城勇夫去警局加班了,美惠子也一大早就出门去参加町內会的活动,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从千叶到早稻田的电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凌乃都在看手机,偶尔抬起眼皮瞄一眼窗外的风景。
“你们社团活动室,不会很乱吧?”她忽然问了一句。
“还好,崛內前辈会收拾。”
“那个戴眼镜的会长呢?”
“他负责弄乱。
凌乃轻嗤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到达早稻田站的时候,校园里的樱树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干,秋天的银杏倒是金黄一片,铺了满地。
漫研的活动室在学校西侧的老旧社团楼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烁一下。
凌乃跟在凉介身后,目光扫过走廊墙上海报褪色的边缘,又看了看那扇油漆有些剥落的木门。
“就是这里?”
“嗯。
“”
凉介伸手推开了活动室的门。
活动室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田中学坐在长桌最里面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同人誌,正对著某一页念念有词。
步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著速写板,手里的铅笔正在纸上沙沙地游走。
靠门的位置还坐著一个人,是浅仓美咲。
她正捧著一盒草莓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另一只手翻著桌上的一份列印稿。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然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
浅仓美咲最先发出声音,手里的草莓牛奶差点洒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凉介身后那个金髮美少女身上,眼睛睁得溜圆。
“那个,高城同学?这位是....?”
“我妹妹。”凉介侧身让凌乃进门。
“我叫高城凌乃,请多指教。”
凌乃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標准得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
但她的视线却带著一丝审视,从活动室这头扫到那头,像一只被带进陌生领地的猫,表面镇定,尾巴却警惕地微微竖起。
田中学则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高城妹妹!今天竟然也来了呀。”
“会长,你太吵了。”步美的声音照例冷冰冰的,但连她也放下了笔,目光在凌乃身上多停了几秒。
“上次多谢你的指点,凌乃,没想到你今天也会来。”
“正好有空。”凌乃嘟囔了一句,目光从步美脸上掠过,算是打过了招呼。
浅仓美咲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还捧著那盒草莓牛奶,有些侷促地朝凌乃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浅仓美咲,和高城同学一样是一年生....妹妹长得好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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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乃眨了眨眼,嘴角极其轻微地翘了一下。
“谢谢。”
她说完这个字,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被別人当面夸长相这种事,她始终不太適应,尤其是对方一脸要拿出本子来求籤名一样的表情。
凉介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凌乃的肩膀。
“行了,先进去坐吧,浅仓,別紧张,她不会咬人。”
“你这傢伙,谁会咬人了?”凌乃扭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被凉介按著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田中学已经坐不住了,显然是没想到社员会把妹妹带来。
但对他来说,来者就是客,必须招待好,开始去翻饮水机旁边的一次性杯子。
“高城同学的妹妹来了,必须好好招待!最近天气乾燥,喝点热水...
,“会长。”步美拦住他,“倒水这种事不用你说。”
“我只是想表示欢迎!”
“你的欢迎方式就是把饮水机里的水洒一地。”
“那是上次!谁都会犯错的吧!而且我后来拖乾净了!”
两人拌嘴的功夫,活动室的门又开了。
小林洋介和大久保翔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小林手里端著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大久保嘴里还在嚼著什么东西。
两人刚跨过门槛,就同时停住了。
大久保的腮帮子停止了咀嚼,小林推眼镜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
“....这谁?“
大久保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直直地盯著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著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美少女。
金髮高马尾,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几乎要发光,正侧著脸看著窗外,秋日午前的阳光刚好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活动室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不,是多了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啊,大久保,小林,你们来了!”
田中学从饮水机旁边直起身来,脸上带著一种“快问我是谁快问我”的炫耀表情。
但崛內步美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开口做起了介绍。
“这位是高城同学的妹妹,今天来漫研参观的!”
“妹....妹?”
大久保翔太的嘴张成了0形,他转向凉介,又转回去看凌乃,再转向凉介。
“高城,你妹妹?亲妹妹?”
“继妹。”凉介纠正。
“不管什么妹,这也太离谱了吧!!”
大久保用双手在自己的脸前面比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你这副长相,但你妹长得跟画出来的人物一样,这合理吗?”
“?”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凉介挑了挑眉。
“真让人羡慕。”
田中学在一旁附和,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有这么一个养眼的义妹,小林洋介倒是没有像大久保那样大呼小叫。
他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高城,你妹妹也是高中生吗?”
“今年高三,明年就毕业了。”
“难怪,年轻人的气质確实不一样。”
小林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翻开笔记本,“之前在电器街祭那件事,听会长提起过,高城妹妹也帮了很大的忙,请多指教了。”
凌乃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小林洋介不是多话的人,也不喜欢囉嗦寒暄。
他问了想確认的事,得到答案之后便不再深究,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涂画什么东西。
大久保翔太倒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在凌乃旁边的位子坐下之后,时不时偷瞄一眼这位金髮少女。
他平时自詡阅人无数,在新宿的街上也算见过不少漂亮女生,但眼前这位的长相和气质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女高中生的范畴。
不,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锐利感,让自身完全没有靠近的勇气。
漫研活动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凌乃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低头自顾自地摆弄著。
她的动作很平静,但嘴角微抿,那是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时的习惯。
从小到大,她对来自外人的关注始终不能用喜欢这个词来形容,这和一般意义上被关注的羞耻心还不太一样,更多的是一种焦躁。
凉介跨过落座的人群,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凌乃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往他这边飘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收了回去,但肩膀却放鬆了一点点。
“原来她就是上次电器街祭那个帮我们画同人图的人啊?”
浅仓美咲小声地和步美咬耳朵,语气里带著一丝惊嘆。
那张画她是见过的,因为步美时常会拿出来临摹,確实是相当出彩的一张作品。
“难怪你说她画得很厉害,光看气质就觉得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步美翻开速写板,重新拿起铅笔,嘴角却弯了一下。
田中学看著大家的反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奇怪的自豪感,双手叉腰,胸脯挺得老高。
“怎么样!我们漫研的阵容越来越强了吧!高城同学是社团的幸运星,现在又多了高城妹妹来帮忙,今年冬cm我们一定会拿出最棒的作品!”
“会长,凌乃又不是正式社员。”步美冷漠地泼冷水。
“可是她来了啊!来了就是半个漫研人!是不是高城同学!”田中学目光灼灼地望向凉介。
“这个问题,你问她本人比较好吧?”
凉介微微一笑。
短暂的热闹过后,社团活动步入正轨。
步美带著凌乃去了活动室角落的隔间。
那里原本是储物室,后来被步美收拾出来,放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算是漫研的“创作专区”。
“凌乃,这里的阴影层次我要怎么处理才能更像回事?我画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
步美坐在桌前,手里的铅笔轻轻点了点面前摊开的画稿。
那是一张《空之境界》第二章的插画,雨中废弃仓库的场景,两个对峙的身影被雨幕模糊了轮廓,只有其中一人手中的短刀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这里的线条太多太密了,反而压住了整体的氛围。”
凌乃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画面上方虚虚地比划著名,“你要的不是精细,是压迫感,这里应该是读者看到这幅插画时感觉喘不过气,而不是在数画了多少条雨线。”
步美愣住了。
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是把细节堆叠得儘可能多。
高城凉介帮她改画的时候,也指出过她细节过干繁琐的问题。
但今天她被提醒不要陷在线条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但是,雨天的感觉,如果线条画少了..”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底气不足地低了下去。
“你在这里画得很用心,其实是不需要这么多线条的,整个画面的重点反而被这些细节压住了。”
凌乃双手抱胸,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到每一个字眼上,“把雨线的密度降低,用留白来表现倾泻感。”
“如果能完成的话,哪怕画面上只有几条斜线,別人也会看明白是雨势。”
“就像这样。”
凌乃从步美手里接过铅笔,翻到她画错的那部分示意图反面,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她没有打任何草稿,只是寥寥几笔,雨幕的倾泻感就出来了。
“我的天...”
步美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凌乃之间只是专业知识的差距,但看凌乃动手,她才明白差距在什么地方。
“你是说,要让空间有呼吸感对吧?”
步美若有所思。
“试著用墨的浓淡来表达水雾的层次试试。”
凌乃將笔递还给了对方。
步美接过笔,手指微微收紧,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改了大约十五分钟,凌乃就站在旁边看她改,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每一句都精准得不像是隨口说的。
“这里,人物的站位稍微偏一点会更好。”
“透视没有问题,但运动感出不来,考虑在衣服的下摆稍微动一下,风一吹过,整体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步美发现自己逐渐抓到了一直以来觉得自己画里缺少的东西。
这个人很清楚,不但能看出问题,还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点出来,甚至能给你示范0
这不是普通高中生的画技。
“凌乃,你果然是专业人士吧?”
步美低声说了一句。
“不算什么专业的,也就画了几年画。”
凌乃別开视线。
完全没法相信呢,这种说法。
步美抿了抿嘴,她又不是像田中学那种对画画只是略同皮毛的傢伙,她在这方面画了不少心思。
要想做到跟凌乃一样的程度,她欠缺的不只是技巧,更多的是经验。
如果真像对方所说,不算什么专业的,那她恐怕连业余都算不上了。
活动室的掛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特有的慵懒金色。
田中学把冬comi的参展计划表收进文件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从刚才紧绷的“作战会议”状態,切换到了日常的鬆散模式。
“好!正事就到这里!接下来是自由时间!“”
他拍了拍手,宣布了今天社团活动的下半场正式开始。
凉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创作专区。
隔间的门半掩著,能听见步美压低了声音的询问和凌乃偶尔蹦出的几个短句。
“说起来,上周四票选的时候,大久保那傢伙闹的笑话你们还记得吧?”
“什么笑话?”浅仓美咲捧著她的草莓牛奶,眼睛眨了眨。
“就是那个啊!他把编號d认成会长写的那次!”
大久保翔太丝毫没有被揭短的羞耻,反而一脸坦然,“那能怪我吗?谁能想到新人能写出那种东西?”
“你这傢伙,还好意思说。”田中学捂住了脸。
小林洋介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大久保说一年级的不可能写出这种作品”的时候,高城就坐在他旁边,面不改色。”
“我那不是不知道嘛!”大久保摊开手,“不过说真的,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永远不要以貌取人,也不要以年级取人,尤其是高城这种表面上一脸平静,实际上一肚子.....”
“一肚子什么?”凉介嘴角抽了抽,瞪了对方一眼。
“一肚子才华。”大久保果断改口。
浅仓美咲噗地笑出声来,草莓牛奶差点呛进鼻子里。
聊天的气氛一旦热起来,话题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茬接一茬地往外蹦。
从冬c0mi的摊位布置,聊到最近秋叶原新开的主题咖啡厅,又从那家咖啡厅的菜单,扯到了各自打工遇到的奇客人。
大久保在家庭餐厅打工,模仿一个非要往咖喱饭里加奶油的客人时,声情並茂,连步美都从隔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拐进了恋爱八卦的领域。
“说到这个,你们听说了吗?”
大久保翔太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全校园的情报都在我掌握之中”的语气开口,“入学式那段时间的事,现在还在传呢。”
“什么事?”浅仓美咲永远是第一个接话的。
“就是那个啊,那天有人在校园里看到一个超级大美女,据说个子很高,气场强到周围人都不敢靠近。”
“啊,那个我知道!”
浅仓美咲眼神立刻亮了,连忙应道。
“听说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那个女生有男朋友,入学式当天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男生挽著手在校园里走。”
凉介拿起乌龙茶的手微微一顿。
“大美女?高个子?”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啊,我好像也听人提起过,那天社团招新结束之后,有人在教学楼前面的银杏大道上看到的,不过当时我在活动室整理东西,没亲眼见到。”
“那个新生也是个厉害人物,能让那种级別的美女专门跑到学校来等他。”
“真遗憾,没能在场,据目击者所说,是相当罕见的美女呢..
”
大久保说到一半,忽然转向凉介,“对了高城,你也是一年级,对这个事情应该有印象吧?毕竟长得跟模特一样,就很难不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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