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沃森教授是在凌晨三点看到这篇论文的。
他本来只是睡前例行扫一眼《数学纪元》的更新，结果扫到標题之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穿著睡衣光著脚就开始看论文了。
在材料科学领域，沃森可以说是公认的计算材料学的权威了，他的研究方向是高熵合金的计算设计，一干就是快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搞材料，尤其是搞计算材料，你永远不可能绕开数学。
从第一性原理的密度泛函理论，到相场模擬的偏微分方程求解，到热力学资料库的统计建模，材料科学的每一次跨越，背后都是数学工具的一次升级。
所以，他和数学系的教授们常年保持合作，自己也能熟练地在论文里摆弄各种泛函分析和数值优化方法。
他太明白数学对材料学意味著什么了。
正因如此，沃森对数学界的最新进展从不掉以轻心，尤其是一个叫肖宿的人。
这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是周氏猜想的证明。
那个时候沃森只是感慨一下数学界又出了一个天才而已，和他的关係不大。
然后是孪生素数猜想、哥德巴赫猜想、ns方程……一个又一个世界级难题被解决，他开始隱隱感到不对了。
这个人解决问题的路径，带著一种极强的构造性，早就超出了普通数学天才的范围了。
再然后是了解到他的群论的自监督解耦框架、抗量子密码框架、化学分子的几何构造……
沃森之前跟系里几个做理论物理的同事聊了一整个下午，大家都觉得这个人迟早会把手伸到应用领域来。
果不其然，肖宿的手果然伸过来了，而且一伸就直接掐住了材料科学最核心的命门。
据沃森了解，他们学院里关注肖宿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除了物理和化学的，做生物材料的陈教授，上个月就在组会上专门討论过肖宿那篇关於蛋白质摺叠能量景观的短评。
连做地质材料的老麦克，一个六十五岁、半辈子都在跟矿石打交道的傢伙都在办公室白板上研究过肖宿的推导。
这个人影响的早就已经不是一两个学科了。
他是那种罕见的、能把纯数学的穿透力同时打进十几个应用领域的怪物，像一颗没有射程限制的信號弹，照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抬起头来。
沃森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反覆核对了论文里的每一步推导，又让自己组里的学生去验证附录里的合金参数，结果和论文给出的趋势完全吻合，只是具体数值出现了偏差。
沃森对此倒没什么可意外的，这种级別的实验，原始数据肯定都是要经过脱敏处理的。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还是那个框架本身的通用性。
材料基因组工程搞了这么多年，本质上其实还是在试错，只是这个过程分为快一点的试错和慢一点的试错罢了，但是都改变不了它的本质仍然是试错。
而肖宿这篇论文却从数学上证明了，材料设计其实不是必须要试错的，只是以前的人没找到对的方法而已。
第三天，沃森在自己的推特上发了一段话：
“两周前，我对dr.xiao杨-米尔斯质量间隙的证明感到敬畏，而现在，读完肖宿发表在《数学纪元》上的materials inverse design via quotient space dimensionality reduction and convex optimization这篇论文后，我深深震撼於材料科学即將迎来的全新格局。
当逆向设计从理论变成现实的时候，全球材料產业的游戏规则都將被彻底重写。
所有深耕材料领域的同行，都该静下心来，重新审视我们领域的未来了。”
作为整个材料科学界的权威，沃森的推特关注者眾多，这条推文一发送，哪怕是在半夜，立马就在材料科学圈子里被转疯了。
几个小时內，剑桥、苏黎世联邦理工、东京大学、首尔大学的相关课题组纷纷在各自的工作群里转发了这篇论文。
原本还没发现肖宿这个论文的材料学者们，通过推特也全都知道了，一个数学家，在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本华国期刊上，发表了一个足以顛覆整个材料科学界的计算框架。
不到二十四小时，《数学纪元》的伺服器被来自全球各地的访问量冲得扩容了两次。
而在国內，最先炸开的是航天科工。
韩柏岩是在办公室接到赵简电话的。
赵简平时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人，做材料计算做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这么急迫过。
“韩总，您看到了吗？肖教授又发论文了，就是《数学纪元》的最新一期，他在上面发表了一个关於金属材料逆向设计的框架，而且还附带了他用那个模型在天河上跑的数据，第一轮出的鈦铝基合金，高温强度竟然提升了整整三倍。”
韩柏岩当时正在翻手里的安全生產周报，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那页纸都撕了。
“行，我知道了，现在马上看。”
他放下电话，把周报合上扔到一边，快速在电脑上打开了《数学纪元》的网页。
一进去就看见整个网站首页上硕大的肖宿两个字，他直接点进去，果然是肖宿最新发表的那个论文。
看完论文之后，韩柏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在航天动力领域干了四十多年，他最清楚一组新合金参数从概念设计到进入实际应用需要多长时间了。
十年算快的，十五年算正常。
肖宿这篇论文给出来的不只是参数啊，而是一套能在几天內把新合金从目標性能反推到最优成分的完整工具。
一套把猜测从材料设计的流程里彻底踢出去的工具。
但是他坐著刚感慨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样的一套计算框架出现之后，影响最大的其实不是那些搞理论研究的，而是全行业的实体製造產业链。
谁先拿到完整的理论框架、谁先跑通实验、谁先把新材料送进產线，谁就站在了下一个时代的最前面。
他能想到这一层，国內各大科研院所、军工製造单位的负责人，肯定也早就反应过来了。
不行，得马上行动起来。
他想了想，拿起座机，先拨了装备发展部材料处赵铁军的號码。
还是先打探打探消息吧。
三天后，一场被標记为特殊材料专项协调会的闭门会议在京城西边那座没有掛牌的院子里召开了。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韩柏岩最先到场，往后依次是装备发展部材料处的赵铁军、基金委专项办的孟祥林、华科院化学所高分子物理与化学实验室的严文院士、航空发动机集团的曹总师、兵器工业材料所的魏所长，还有隱身衣课题组的军方代表林煒。
圆桌上的人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各自落座，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表面客气、暗流汹涌的微妙气氛。
二把手和林瑾最后进场，会议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