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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肖宿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透过百叶帘的缝隙,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
    肖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
    前两天在航天科工的那个计算模型又给他带来了一些別样的想法。
    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来材料两个字。
    材料。
    肖宿敛眉,视线直直的看著这两个字。
    关於材料,肖宿其实一直不是很在意,但是这次製造隱身衣的尝试,也给他提了个醒。
    无论他现在的理论框架做的多完善,构思多么精巧,一旦受限於现实材料的性能短板,所有的设计都是很难落地的,也很难达到预期的技术目標。
    就拿恆科为极昼一號机器人配备的机械臂来说,整套鈦合金骨架搭配谐波减速器的方案,经过数十年工业机器人领域的实战打磨,成熟度、稳定性都毋庸置疑,適配常规的工业作业当然是完全足够的。
    但是这套经典方案的短板也是十分突出的。
    它的鈦合金弹性模量偏高,末端执行器想要做到亚毫米级別的力控精度,传动链上的每一段刚性构件都会引入弹性变形误差,而且这个误差在传动链上是逐级累积的,越到末端越明显。
    除此之外,谐波减速器本身还有一到两弧分的回差,在常规抓取动作里这个回差当然不碍事,但是如果想让机器人完成穿针引线、或者在不规则地形上稳定行走这种精细的动作,这点微小的回差就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麻烦。
    他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当初也想过用形状记忆合金或者压电陶瓷做直驱执行器,把减速器这一级直接砍掉。
    但是形状记忆合金的响应带宽是有上限的,在温度循环下还会出现相变滯后,控制精度很难稳定。
    而压电陶瓷的行程又太短,做大行程驱动得靠堆叠或放大机构,而堆叠和放大机构本身又会引入新的间隙。
    这两种材料的缺陷,根本没办法適配高精度、高稳定性的精密机器人作业需求。
    不过现在,面对这个问题,肖宿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没有合適的材料,那就造一个合適的不就好了吗?
    如果有一种材料,既能像鈦合金一样强度高、密度低,又能像压电陶瓷一样对电信號做出毫秒级的精確响应,同时还能在纳米尺度上保持足够低的蠕变和疲劳损伤累积,那机器人的关节不就不用再在精度和力量之间做取捨了吗?
    然后他转念一想,光是关节还不够。
    极昼一號的骨架、外壳、散热结构、电池仓的减重,每一个环节都对材料的比强度、导热性、电磁屏蔽性有不同的要求。
    既然要做,为什么不把所有的材料全部优化了呢?
    如果重新设计一个工具,能把这所有的需求统一到一个可定製的金属材料体系里,按需调配成分和工艺,那整个机器人硬体设计的不就更方便了吗?
    他左手托腮,右手无意识的用笔尖在坐標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不只是机器人。
    隱身衣的超表面天线阵列,压印模板用的是镍基模具,硬度够了但是耐磨性不行,压了几百次之后模板的锯齿形拐角处就会出现微米级的磨损,模板就得重做。
    如果能有一种兼具超高硬度和自润滑特性的新型金属来做模具,那模板寿命就能提升好几个数量级了,批量生產效率也会直接起飞。
    还有在航天科工看到的那些高温合金,火箭发动机喷管的內壁材料要承受三千度以上的燃气冲刷,现役的鈮基合金和钨基合金熔点是够的,但在高温氧化环境下的寿命始终是个大问题。
    机器人、隱身衣、航空发动机。
    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技术难题,最终的瓶颈全部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需要一套能从根本上解决材料设计问题的工具。
    不是改进某一种材料,而是建一套能从原子尺度出发、直接逆向设计金属材料的通用计算框架。
    给定目標性能就能反向算出最优的成分组合和製备工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知识碎片就开始自动拼接起来了。
    现有的材料设计方法,不管是第一性原理计算还是分子动力学模擬,本质上都是在已知成分和工艺的基础上去预测性能。
    预测完之后,人拿著结果判断哪个方向更好,再手工调整参数跑下一轮。
    整个流程从概念设计到拿到可用样品,平均周期是十到十五年。
    这当然不是因为计算慢,时间主要还是浪费在了方向的选择上。
    毕竟你不能保证你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对的。
    而一旦方向错了,那就得重新选择,这个过程浪费的时间可不少,一个实验,一做可能就是好几年。
    科研人员最黄金的那几年,又能做几次实验呢?
    所以,有时候选对方向远比坚持更重要。
    肖宿想来想去,或许可以像当初他做出顾辛几何框架一样,重新设计一个计算模型,让整套材料仿真体系摆脱正向叠代的固有桎梏,直接搭建起从宏观性能指標反向锚定微观原子构型、组分占比与加工工艺的逆向求解通路。
    但是逆向求解和正向叠代的难度是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的。
    金属材料的性能由多个层次的结构共同决定,最底层是电子结构,往上是晶体结构,再往上是微观组织,最后才是宏观的服役性能。
    强度、韧性、疲劳极限、蠕变速率、抗氧化性,这些指標没有一个是独立的。
    晶界密度拉高了强度,位错的滑移空间就被压缩,韧性掉下来。
    抗氧化性靠铬和铝在表面形成氧化膜,这层膜確实能挡住氧往里扩散,但是它本身是脆的,在高应力下会开裂剥落。
    这也就是材料科学里最经典的“蹺蹺板效应”,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性能上去了,另一个性能自然就得下来。
    想要全部都达到最优效果,太难了。
    而且变量维度太高了。
    一个四元合金体系,成分比例、热处理温度曲线、变形加工参数全算上,待优化的变量轻轻鬆鬆超过三位数。
    这些变量之间的关係是非线性的、多峰值的、存在大量局部极小值的,传统的梯度下降或遗传算法在这种地形上跑,十个有九个会掉进坑里爬不出来。
    想到这里,肖宿忽然停了下来。
    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他手里就有一把现成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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