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站在他身旁，有些紧张地看著他的表情。
这个计算模型是他和他的团队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期间经过了七次大版本叠代，融入了航天科工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海量实验数据和近百万组第一性原理计算样本，在行业內已经算是首屈一指的材料设计平台了。
他们自己內部评价的时候，用的词可都是国內领先、国际先进。
但是肖宿看完之后，却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模型没有错，但是还不够精准。”
赵简的心先是提了一下，然后又悬了起来。
什么叫还不够精准？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组预测值与实测值对比曲线，说道：
“比如这里，热膨胀係数的预测曲线在三百度到四百度的区间里和实测值的偏差超过了百分之十五，很明显是神经网络在数据稀疏区域的泛化能力不足，你们在这个温度区间里的训练样本不够多，模型只能靠外推，外推误差天然就大。”
赵简看著屏幕上那条偏差明显的曲线，脑子里嗡嗡作响。
肖宿指出的这个偏差，他当然知道。
事实上，为了这个偏差，他带著团队调了好几轮模型参数，换了好几种神经网络架构，甚至还尝试过用迁移学习从相似材料体系借数据来补，但效果始终不理想。
他一直以为这是数据量不够的问题，需要再跑几万组分子动力学模擬才能慢慢补上来。
可肖宿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根本上就想错了方向。
“而且，你们这个模型的骨架太笨重了。
几十个维度同时优化，每一个维度的预测都需要独立的特徵提取和模型训练，耦合项的处理用的是简单的特徵交叉，这种方法在维度低的时候可以，维度一高，耦合项的规模就会指数级膨胀，优化过程会陷入大量的局部极小值，最终得到的不是全局最优解，而是某个局部最优解的近似。”
他一边说，一边拉过键盘，在赵简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新的代码窗口。
赵简的眼睛瞪得溜圆：“肖教授，您这是……”
“重新写一个。”
这话一出，整个车间里鸦雀无声。
周飞寧手里的文件夹都差点掉地上了。
现在都流行一言不合就从头开造吗？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那个轰动全球学术界的化学计算模型。
肖宿仅凭一己之力，就推翻了沿用四十年的dft密度泛函理论框架，建起了全新的几何电子结构计算体系，又帮万匯杨的课题组做出了geosculpt。
那款软体一出，直接碾压了vasp这些老牌工业软体，分子模擬速度提升四倍，精度拉高了一个量级，全球的顶尖实验室、化工巨头、药企全被震动了，计算化学的行业上限又被重新画了一道线。
所以说，现场手搓一个全新的计算框架什么的，应该，大概，也许，很正常的吧……
赵简站在肖宿身后，看著他打开一个新的代码窗口，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
“自由能泛函的形式定了之后，第一步是序参量的选择。”
敲代码的声音清脆而连续，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有机硅体系用硅氧键的取向张量做序参量，苯基侧链的π-π堆积用取向序参量的二阶关联函数来耦合，这样芳香环的面內取向和层间堆叠就能在同一套数学框架里统一描述了。”
“而玻璃化转变就不用单独建模了，可以直接从自由能对温度的偏导找热容的间断点。
弹性张量从应变对自由能的二阶变分里直接出，各向异性的部分不需要额外加修正项。
交联密度的约束用变分原理加正则化惩罚项处理，交联点之间的链段长度分布用高斯链模型做初始猜测，叠代的时候自动收敛到自由能极小值对应的最优分布……”
赵简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听懂了一部分，但正是听懂的这部分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序参量、取向张量、π-π耦合、热容间断点、二阶变分、正则化惩罚项……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没有一个是超出材料科学基础理论范围的。
但是把它们用这种方式串起来，直接构建一个不需要分子动力学和神经网络做中间层的材料设计框架，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代码窗口里的字符在飞速增长，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几乎没有停顿。
肖宿就这样现场徒手写了一个计算框架。
没有查阅任何参考文献，没有翻看任何公式手册，所有的推导、所有的参数、所有的算法结构，全都像是已经在他脑子里完整地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此刻只是做了一个纯粹的转录工作而已。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肖宿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推了一下键盘，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好了，现在按这个新材料来做基底，热膨胀係数应该能比之前的有机硅体系低两个数量级，具体配比按照输出结果调整就行。”
屏幕上，一套完整的材料设计框架安安静静地躺在代码窗口里，从自由能泛函的定义，到变分正则化的惩罚项设置，到材料性能指標的解析表达式，到针对有机硅体系的具体参数配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赵简愣愣地看著屏幕，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他做材料计算做了快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从零开始，徒手写出一个完整的计算模型框架来。
更关键是，这套框架的逻辑链条太清晰了，每一个推导步骤都严丝合缝，像是在数学上就註定了正確性。虽然还需要实验验证，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东西十有八九是对的。
韩柏岩站在旁边，白头髮在灯光下晃了晃，嘴角的笑纹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了。
他知道肖宿厉害，但他没想到肖宿厉害到这种程度。
隨便看看就知道老模型有什么不足，坐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给出一个全新框架，这种效率，这种从容，嘖嘖嘖。
“都愣著干什么？”
韩柏岩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排还沉浸在新模型带来的震惊中的工程师们，大声说道：“既然肖教授已经把新框架写出来了，那就按肖教授说的开始做吧！
赵简，你马上调一条实验线出来，按新模型的输出结果做第一批验证样品，现在就开始！”
赵简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好的韩总！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
新模型確实看著漂亮，但毕竟是刚刚才写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验证，直接在產线上开工，光是原材料成本就要花不少钱，万一出来的结果和预期有偏差……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否定了。
这样一套精准到每一个参数的模型，不可能出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