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脉,”顾长钧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是范畴论里那个把群胚转成单纯集的函子?”
“对,”肖宿点了点头,“nerve functor,从二维群胚出发,取它的脉得到一个单纯集,这个单纯集的骨架上自然携带了所有和乐等价类的拓扑信息,截断条件只需要作用在这个骨架上,就能一次性筛掉所有gribov拷贝。”
顾长钧连忙把“nerve functor”记在本子上。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根本不是他脱离学术前沿太久了,而是肖宿说的那些东西全是他自己在解决ns方程的过程中创造的一套新的理论,看他说的那么轻鬆,在他眼里这些对应和构造肯定简单极了。
但事实是,这些东西,目前在规范场论的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不存在,真的要他的方法去做的话,不亚於从零开始啃一门新的数学分支,而且这个分支还连讲义都没有。
他正要继续问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叶臻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怎么样了?问了吗?”
顾长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回覆。
他继续问:“那曲率正则化定理推广到非交换群的那部分呢?我们当时在那边碰到的上同调障碍……”
“那个问题本质上是非交换和乐群在高维上的扭係数导致的极小能量轨跡分叉,”肖宿说,“处理方式也很简单,在商空间的纤维丛上引入一个联络形式,把扭係数吸收成联络的曲率项,然后推广后的曲率正则化定理就可以直接套用原有的证明框架,只需要在希尔伯特空间的紧嵌入证明里多做一步扭係数对角化就行了。”
他说得很快,好像这些概念都是现成的工具箱里的標准配件,只需要取出来拼在一起就行。
但顾长钧知道,引入联络形式吸收扭係数的操作,说起来简单,背后需要的数学构造也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
他想继续问清楚这个联络形式的定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问题太多了,多到在脑子里都堆成了一座山了,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先搬哪一块。
屋內陷入一阵安静,顾长钧握著笔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刚刚记下的那些陌生术语反覆復盘了好几遍。
层化辛叶状结构、二维群胚、脉函子、骨架分片……
每一个词都崭新得离谱,完全跳出了规范场论与经典代数拓扑的现有体系。
“小宿啊,师爷爷厚著脸皮多问一句啊。
你刚刚说的这些理论、还有这些构造方法,应该都是你自己研究过程中推导出来的新东西吧?我刚刚听你讲了一遍,老实说,一时半会儿消化不透,信息量太大了。”
他看了肖宿一眼,见他安静地听著,才继续说道:
“你看你要是不太忙的话,能不能抽空把这套理论的核心框架和关键构造步骤整理成一份文档,给我们一份?不用写得太细,能让我们摸著门路、有个纲领可以照著学就行。”
肖宿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不能用自己的认知標准去衡量他们的接受进度。
“可以。”肖宿轻轻点头,“內容框架不算复杂,我抽空梳理清楚,下周把完整文档发给你们。”
他答应得很乾脆,倒不只是因为顾长钧,而是因为这套截断体系,他本来也要写的,后续他要在量子场论与几何拓扑的交叉地带继续往下挖,这些推导和构造都是绕不开的基础模块。
理一遍逻辑而已,顺手的事,算不上什么负担。
顾长钧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肖宿会答应,但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儿。
“那就太好了,辛苦你了小宿!”顾长钧瞬间鬆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欣喜,悬著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他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又看了看肖宿,似乎还想叮嘱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注意休息,別熬太晚”,就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又重归安静。
肖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在脑海中思考了一遍框架的基础,走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新的文档。
……
那边,顾长钧推开物理楼办公室的门时,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六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任长峰第一个站起来,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老顾,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你这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是几个意思啊?”
“先给我倒杯水。”
顾长钧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忠亲自起身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顾长钧接过来灌了几口,把杯子搁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看了我们的材料。”顾长钧说。
“然后呢?”任长峰急得恨不得把笔记本抢过来自己看。
“我们的大方向是对的,”顾长钧一边翻笔记本一边说,“只是在路线设计上绕了点远路。
翻译阶段的工作可以直接跳过第三步和第四步,从第二步的规范群对应关係直接跳到第五步的商空间纤维丛分解,中间那步局部坐標卡验证是不必要的,因为商空间的整体结构已经由和乐群的同伦类完全確定了。”
叶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默念了两遍“同伦类確定商空间结构”,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说道:
“对!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们做局部坐標卡验证的本意是为了確保商空间的良定义性,但是和乐群的同伦类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全局不变量了,它自己就带著商空间的完整拓扑信息,根本不需要再回头做局部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