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收回望向正堂的视线，手中的片刀一挑一抹，手腕翻转，片刀上下翻飞。
琥珀色的水晶餚肉片得极薄，里头的精瘦肉丝清晰可见，不见一丝肥膘。
旁边的青花瓷盘里，老醋菠菜花生已经拌匀，陈醋的酸爽混著香油的醇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勤务兵小王推门走进后厨。
他原本还惦记著正堂里的首长们，可这股酸香味一窜进鼻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沈师傅，这味道也太勾人了！”
小王惊嘆一声，赶紧端著托盘走向正堂。
正堂內。
几位老人正拍著桌面，吵得不可开交。
“当年那场仗，老子那个团顶在最前面，三天三夜没合眼！”
“你少吹牛！要不是我带著突击连绕后，你早交代在那了！”
老领导笑著敲了敲手边的茶缸，“行了行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小王把菜端上来了，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聊。”
几位老將军停下话头，转头看向桌中央。
一盘凉拌菠菜花生米，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水晶肉冻。
坐在左侧的独臂老將军皱了皱眉。
他早年过草地吃树皮，后来又在冰天雪地里啃冻土豆，肠胃早就熬坏了，平日里別说吃肉冻，稍微沾点荤油，胃里就得翻江倒海，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这肉冻看著晶莹剔透，但终究是肉熬出来的，绝对得腻人。
他瞥了眼老朋友的脸色，暗嘆一声。罢了，老战友的心意不能拂，大不了吃一口，等会儿去找机会吐掉。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水晶餚肉送入口中。
牙齿刚一碰，肉冻竟然直接化了！醇厚的肉香散开，没有半点肥腻糊嘴，里头酥烂的精瘦肉丝连嚼都不用，顺著喉咙就滑进了胃里。
他本能地绷紧肚皮，等著那股熟悉的绞痛，然而，胃里安安静静，不仅没泛酸水，反而泛起一股舒坦劲儿。
独臂老將军愣住了，这肉冻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做的？
他猛地將筷子伸向另一盘，夹起一粒花生米和几根菠菜。
老醋的酸爽瞬间顶到脑门！常年大把吃药攒下的口苦，被这股酸劲一衝而散，胃口瞬间就被打开了，他连话都顾不上说，筷子频频落向盘中。
其他几位老將军原本也只是打算应付两口，见老伙计这架势，纷纷下筷。
这一尝，桌上的爭吵声全停了，只剩筷子磕碰瓷盘的响动，几人甚至互相抢起菜来！
后厨。
沈砚掐著秒表，一把掀开锅盖。
白汽升腾中，太湖白鱼的鱼眼凸出，鱼肉微微裂开，看著就鲜嫩。
旁边的大铁锅里，上汤火腿扒白菜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透亮茶色的高汤將白菜心煨软，沈砚將火腿片捞出，只留汤和菜。
小王再次进后厨，端起两盘热菜送进正堂，菜一上桌，正堂內只剩下接连不断的咀嚼声。
白鱼肉质极细，一抿就是满嘴鲜甜；白菜吸饱了乾贝、老母鸡和火腿的精华，烂糊软糯，连牙口最差的老人都能轻鬆咽下。
半个钟头过去，桌上的四个盘子变得乾乾净净，几位老將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往吃完饭，哪怕全是素菜，胃里也会隱隱发胀，今天吃了鱼和肉冻，非但没胀痛，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似乎连常年酸痛的关节都鬆快了不少。
后厨的灶台前。
沈砚揭开底层的陶罐封口，一股纯正的肉香瞬间散开。
他双手垫著湿毛巾，將陶罐里的几个大肉丸连同清汤，一起倒入大砂锅中。
黑猪后臀尖的油脂已经被彻底逼出，沈砚在汤底里还加了少量的陈皮和山楂粉，借著药膳手法，將理气化积的药性全渗入肉糜，这狮子头入口即化，最是温补养人。
小王端著大砂锅，稳稳走进正堂，將砂锅摆在圆桌正中央，掀开砂锅盖子，白色的热气涌出。
几个足有拳头大小的清燉狮子头，臥在茶色的清汤里，表面全是手工做出来的痕跡，不见半点油花。
坐在客位的乾瘦老者，赵老，盯著那几个大肉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在战爭年代伤了根本，患有极其严重的胃病，稍有不慎就会出大出血。
保健局的专家早就下了死命令，绝对禁止他食用任何大块肉类，平时只能喝点烂糊糊的米汤和稀食。
今天这顿饭，他本来只打算动动筷子沾沾汤水，可刚才的凉菜和热菜下肚，他的胃不仅没抗议，反而前所未有地舒服。
此刻闻到这股纯正的肉香，肚子里沉寂了十几年的馋虫，被彻底勾了出来！
跟在身后的隨身医生看著赵老的神情，心提到了嗓子眼。
从第一道水晶餚肉上桌，他的手就一直捏著口袋里装著急救药的药瓶。赵老的胃病太严重了，要是吃那个肉冻一个不注意，隨时可能出问题。
结果赵老不仅吃了，还连吃好几块，他刚想阻拦，却发现赵老面色红润，没有半点痛苦，连平时吃饭时捂胃的动作都没出现。
直到太湖白鱼和上汤白菜上桌，赵老吃得大呼痛快，医生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看来这顿饭的厨子在处理食材上，確实有独特的手段，能把食物做得软烂，减轻肠胃负担。
但此刻，看到那个拳头大小的纯肉丸子，医生急了，这绝对不行！不管燉得多烂，那也是那么大一块肉！赵老的胃绝对承受不住！
然而，赵老根本没想那么多，他抓起筷子就朝砂锅里的肉丸伸去。
“首长！使不得！”医生惊呼出声，一步跨上前，一把按住了赵老的手！
赵老手腕被攥住，竹筷悬在半空，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转头瞪著隨身大夫。
“小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鬆开！”
小张急得直冒白毛汗，死死抓著不敢鬆手。
“首长，您那胃什么情况您不知道？这大肉丸子吃下去一旦穿孔，可是要命的！”小张急得声音都在打颤，保健局专家的命令他可一点不敢忘。
屋里静了一下。
几位正抢著夹菜的老將军也停了筷子，纷纷看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