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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旺角那边隨处可见的霓虹灯招牌和大排档的热闹喧囂渐渐稀疏,空气中飘著的叉烧和鸡蛋仔的香气也越来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破旧的唐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砖块。
    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著一摊摊浑黄的污水,几辆手推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上的纸皮和废铁堆得摇摇欲坠。
    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偶尔走过一两个,都是步履匆匆,面色木然。
    一条窄窄的马路將两个街区隔开,马路这边是旺角,马路那边就是深水埗,明明只隔了一条街,两边的景象却像是两个世界。
    分身停住了脚步,他面朝深水埗,目光越过那条窄窄的马路,落在对面那片灰濛濛的街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你觉得深水埗和旺角,有什么不同吗?”
    方进新闻言一愣,顺著分身的目光朝马路对面望去。
    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深水埗的楼跟旺角的楼差不多高,路跟旺角的路差不多宽,深水埗街上也有商铺,也有行人,也有在骑楼下追逐打闹的小孩,也有蹲在路边择菜的大婶。
    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看不出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分身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径直朝街角一条窄巷走去,方进新满腹疑惑地跟在后面。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是长满了青苔的旧砖墙,地上散落著破烂的纸箱和生锈的铁丝,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垃圾堆发酵后的酸臭味。
    巷子尽头,两个小孩正踮著脚尖趴在半人多高的垃圾桶沿上,小手在发臭的垃圾堆里翻找著什么。
    大的那个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卷了好几道,瘦得锁骨都凸了出来。
    小的那个是女孩,只有五六岁,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久没有梳洗过,小脸上沾著几道黑乎乎的污渍。
    两个孩子都是赤著脚,脚趾缝里嵌著巷子里带出来的泥垢。
    他们面前的垃圾堆里堆满了附近大排档倒掉的剩饭剩菜和菜市场不要的烂菜叶子,苍蝇嗡嗡地围著头顶打转,一股酸腐的臭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小男孩正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被人喝了一半扔掉的汽水瓶,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尝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转身把瓶子递给身后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瓶子的时候,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满是欢欣雀跃。
    这个时候小男孩余光瞥见了巷口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来,把妹妹护在身后。
    他瘦骨嶙峋,却绷紧了小小的肩膀,仰著头盯著眼前这两个穿著光鲜的大人,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信任,像一只护崽的小野猫,隨时准备扑上去咬人一样。
    方进新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揪,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分身却没有停步,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小男孩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戒备和敌意,一步一步地走到距离两个孩子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然后停下来,缓缓摊开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姿势。
    “小弟弟,別怕,我没有恶意。”
    分身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柔和,他微微弯下腰,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自己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小男孩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野兽,瞪圆了眼睛死死盯著分身,牙齿咬著下唇一声不吭,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瘦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隨时准备拉著妹妹转身就跑。
    反倒是他身后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好奇心的从哥哥的胳膊缝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陌生叔叔。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穿这种衣服的人从来不会走进他们这条巷子,那些人都是坐小汽车、进出高楼大厦的,跟他们捡垃圾討生活的穷孩子之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分身见状也不生气,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耐心地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两个孩子平齐。
    他的目光从两个孩子沾满污渍的小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他们打满补丁、明显大了一號不合身的旧衣裳,最后落在了两双赤裸的小脚上。
    那两双小小的脚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新旧交叠的伤疤。
    小女孩的脚趾上还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伤口,黑红色的血痂在脏兮兮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分身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再掏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白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上面那只蹲著的白兔图案清晰地印入两个孩子的眼帘。
    “我真的没有恶意,就是看你们年纪这么小却出来干这个,有些疑问,你们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请你们吃糖。”
    小女孩的目光在奶糖出现的那一瞬间就被牢牢地吸住了。
    她从哥哥身后探出大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亮晶晶的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头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声音又小又细,带著抑制不住的渴望低呼了一声:
    “哥哥……是大白兔!”
    大白兔奶糖在香江可是不折不扣的高级货。一盒大白兔奶糖的价钱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天的菜。
    別说这条巷子里的人家买不起,就是那些住唐楼、有正经工作的体面人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捨得买几颗给孩子解解馋。
    小女孩曾经看过隔壁街的阿勇炫耀过他老爸从公司聚会拿回来的那一颗大白兔奶糖,阿勇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拿出来舔一口,舔完又小心翼翼地包回去。
    她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香甜的奶味,在她心目中,那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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