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方进新看著眼前这片熙熙攘攘的交易大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然而分身的脚步並没有停下。
他没有在交易大厅做任何停留,而是径直朝著交易所的大门走去。
方进新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分身叫他出来走走,是想让他看看这座交易所,看看他们两人联手打下的这片江山,看看这两年多来的成果,然后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帮他下定决心。
没想到分身什么都没有说,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方进新犹豫了不到半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交易所,旺角街头的喧囂扑面而来。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弥敦道的骑楼下,卖叉烧饭的大排档正往外冒著滚滚白烟,铁板上煎著的鸡蛋和午餐肉滋滋作响。
凉茶铺的老伯推著木头车慢悠悠地经过,车头上掛著的铜铃鐺叮叮噹噹地响著。
一个阿婆拎著菜篮子在水果摊前挑拣橙子,跟摊主討价还价,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却都笑了起来。
几辆黄包车从街头驶过,车夫高声叫嚷著“借过,借过”。
整条街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叉烧、凉茶、鸡蛋仔和海风咸腥味的复杂气息,嘈杂、拥挤,却生机勃勃。
分身的脚步慢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大步流星的节奏,而是像一个普通人在自己家门口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在骑楼下的人行道上。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扣子,领带也鬆了半寸,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社团大佬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的隨和。
“山爷早!”
“山爷,吃了没?我家刚出炉的蛋挞,您尝尝!”
“山哥,昨晚那事我们都听说了,您没事吧?”
“......”
一路上,胜德的小弟和街坊邻居们此起彼伏地跟他打著招呼。
那些小弟们看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尊敬,不是因为他是社团老大而低头,而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而那些街坊邻居,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怕,反而跟见了自家亲戚似的。
卖水果的阿婶硬往分身手里塞了两个橘子,说什么都要让他尝尝甜不甜。
卖凉茶的老伯不由分说的打了两杯凉茶递到分身和方进新手中,嘴里念念叨叨的说著一些家常。
方进新跟在分身旁边,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震动。
他在香江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物,但从来没见过哪个大佬走在街上,老百姓不是躲著走而是凑上来打招呼的。
这份人缘,可不是靠拳头和恐嚇能打出来的。
一个在骑楼下摆摊的驼背阿婆推著一辆破旧的木头车迎面走来,车上堆满了新鲜的莲雾和番石榴。
她看见分身,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二话不说拿起两个最大的莲雾就往分身手里塞。
“阿山啊,阿婆请你吃,谢谢你让我那大孙子走上了正道。”
分身笑著接了回去,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阿婆的手里,然后拿起两个小一些的莲雾,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递了一个给方进新。
阿婆拿著钱追了两步,嘴里喊著:“阿山,太多了太多了!”
分身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咬了一口莲雾,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阿婆你早点收摊,日头晒”。
方进新接过那个莲雾,低头看了看手里这颗还带著水珠的粉红色果实,忽然有些恍惚。
他跟王山认识这么久,一直都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在这间交易所的会议室里、在那些灯光璀璨的酒楼包间里打交道。
他见过王山在谈判桌上跟洋人唇枪舌剑的样子,见过他在社团大会上说一不二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走在街上、被一群街坊当成自家晚辈来疼的样子。
分身边走边开口,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街声中却格外清晰。
“你觉得现在的旺角怎么样?”
方进新回过神来,把目光从手里的莲雾上移开,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街道。
骑楼下人来人往,大排档里座无虚席,街角的杂货铺门口排著五六个人的小队,几个刚放学的小孩举著冰棍从人群中挤过去,清脆的笑声在喧囂的街头格外悦耳。
他回想了一下两年多前旺角的模样,那时候的旺角,是另一个样子的,商铺老板每个月要交好几份保护费,街头的混混比顾客还多,天一黑人都不敢出门,怕撞上打架砍人的无妄之灾。
“自从山爷你两年前把整个旺角打成清一色,又实行了一系列新规矩之后,旺角確实变得越来越好了。”
方进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让街坊们不用再交保护费,他们手里的钱就多了。”
“你让手下的小弟们去卖货,不用再靠拳头吃饭,他们的日子不但越来越好,也不用整天打打闹闹惹是生非了。”
“现在的旺角,是整个香江最热闹、环境最好的夜市,別说九龙,就连港岛那边的人都专门坐天星小轮过来逛旺角。”
“大量的人涌进旺角,也把整个旺角的经济都带动起来了,酒楼越开越多,商铺越租越贵,连那些空置了好几年的唐楼都有人抢著租。”
“说句公道话,现在的旺角,除了中环,就是整个香江最有钱、最旺的地方,这都是山爷你的功劳。”
对於方进新这番评价,分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方进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跟在他旁边,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弥敦道,拐过几条小巷,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周围的街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著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