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英雄走进后院时,日头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后院。空气里浮动著淡淡的药草香。
院中,云素正与云清低头处理药材。
云清身著灰布素服,青丝在脑后简单綰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子別住,再无多余装饰,却掩不住那股端庄秀气。
她眉目温婉,肤色白净,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仍能窥见当年的秀致。她低著头,將草药细细分拣,动作沉稳而熟练。
云素一袭白衣麻袍,纤尘不染,衬得肌肤愈发白腻。她双手纤巧,指若削葱,指尖轻拈药材,动作轻柔而专注。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將她衬得愈发纯净如水,似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人一素一白,一沉稳一清灵,姿態各异,却莫名地和谐安寧。
听到动静,两人抬起头,正瞧见诸英雄提著药材从月洞门走进来。
云清不禁打趣道:“又来找云素师妹帮你练药?她都快成你的专属炼药师了。”
诸英雄还没来得及开口,云素便已轻声说道:“本来也不算费事,顺手的事。”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答得太快,倒像是在替那和尚辩白。她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药材,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云清闻言,故意拉长了声调:“好啊,小师妹,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了?”
云素的脸登时红透了,低著头不敢看师姐,更不敢看刚走进院子的那个人,只喃喃道:“师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诸英雄见状,將药材放在石桌上,合十笑道:“是小僧叨扰了。云素师妹於药理一道天赋极高,小僧只好厚著脸皮来请教。”
“帮你练药,可有什么好处?”云清笑问道。
“小僧於武功一道还颇有些悟性,云素师妹若有什么疑问,小僧或可代为解答。”诸英雄笑著道。
云清闻言点了点头:“你之武功在九人之中当可数一数二,即使比之我也丝毫不差,恐怕还在我之上。確实有资格指点小师妹了。”
“云清师姐过谦了。”诸英雄说道。
话音刚落,他神情忽然微微一动。又来了,那股注视感。
云清利索地將手中药材理好,抬眼看了一眼低头一直处理药材、耳根还泛著红的云素,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小师妹,平日里对著谁都淡淡的,偏生遇著这小和尚,便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自己怕是都没察觉,那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著人家跑,说话也处处替人家著想。
不过这两人都是佛门弟子,却也恐怕·:
云清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些想的多了。
这时有人来到后院呼唤道:“云清师姐,师父唤你。”
云清回过神来,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药草碎屑,对诸英雄笑道:“我还有其他的事,你来陪云素处理药材吧。”
她看了云素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转身朝院外走去。
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隨著云清的离去,再次消失了。
诸英雄望著院门方向,若有所思,嘴角微微勾起。
“这大都是补充气血的药,你要练补气血的丹药吗?”云素拿起石桌上的药材,低头轻声问道。
他暂时压下思绪,自然的走到到云素身旁,“是需要一些补充气血的药。”说著一起帮她处理药材。
说著,便与她一同处理起药材来。
她轻声问道:“师兄修炼的功法,很耗气血吗?”
诸英雄微微一怔,侧头看她。她仍低著头,睫毛微垂,耳根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
“倒也不是很耗。”他如实答道,“只是我近来在修炼一门外家功夫,需要以气血滋养筋骨,故而备些补气血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云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將手中理好的药材仔细归置到一旁阳光透过竹叶洒落,碎金般的光斑在两人衣袂间跳跃。院中重归寧静,只有药草在指尖翻动的细碎声响。
傍晚时分,诸英雄心情愉悦的从小院离开。
秋夜的莫干山,浸在一层薄薄的霜色里。
月光银白,像是隔了层旧纱,蒙蒙地铺下来,將山峦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朧。
天边几颗星子冷冷地闪著,不近不远的。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野果熟透后坠落的轻响,偶尔一声,便沉入更深的寂静。
远处的剑池飞瀑,白日里轰鸣如雷,此刻也只余下隱隱的低语,像山在梦中的呼吸。
空气清冽,吸一口入肺,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混著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石屋药库依著峭壁而建,此刻门窗紧闭,內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將几株竹影映在墙上,摇摇曳曳。
另一侧的悬崖峭壁,刀削斧劈般直上直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一片。
忽然,一道矮瘦的身影自崖下无声掠起,手足並用,竟如壁虎游墙,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攀援而上,轻捷得没有半分声息。
不过片刻,那矮瘦的身影已攀至屋顶,一手搭上檐角,便要翻身跃上。
“范前辈,小僧等候多时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那掛在檐角的身影骤然一僵。
他缓缓翻上屋檐,瞳孔微微收缩。
屋檐的阴影处,正端坐著一个人。月白僧衣,几乎与月光融在一处。
“独行盗”范良极,黑榜名列前茅的高手,此刻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他自认为偷盗之术天下无双,对自己这一双耳朵极为自信,自认为天下间没有任何动静可以瞒过自己的耳朵。
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离他如此之近,但在没有开口前,他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他盯著那张年轻的面孔,月光下,那僧人面容平静,目光清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不是在这深秋寒夜中独坐屋檐,而是在自家院中品茶赏月,悠然自得。
范良极那满是皱纹的眉头微微皱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锐利。他打量了那僧人片刻,缓缓开口:“你认得老夫?”
“闻名天下的独行盗”范良极,自然是识得的。”诸英雄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紧张。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小子,差点让你唬住。”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翻,竟直接又从屋檐翻了下去,他身后,正是上来时的悬崖峭壁。
诸英雄到屋檐边,向下望去。月光下,范良极那瘦小的身影在峭壁间腾挪跳跃。一身灰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几个起落便已下坠数丈。
“前辈既然来了,何必这么著急走。”诸英雄说著,同样毫不犹豫地朝著悬崖峭壁一跃而下。
夜风灌入衣袍,猎猎作响,月白僧衣在黑暗中如同一朵飘落的云。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山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入范良极耳中,仿佛就贴在他耳边说话一般。
诸英雄足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燕子抄水般斜掠而出,稳稳落在一处石棱上。
他负手立於峭壁之上,衣袂飘飞,如履平地,仿佛这百丈峭壁於他不过是一处寻常山径。
既然在这儿遇上了,自然不能轻易让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盗就这么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