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杜明心与云素相对而立,一僧一尼皆是佛门装束,僧袍素净、尼衣淡雅,偏偏周身气场涇渭分明。
杜明心掌心一沉,握住腰间长棍。那棍通体泛著温润金光,正是菩提园镇园之宝—一分光棍,质地沉厚,远非寻常铁兵可比。他双手持棍微微一拱,沉声道:“云素师妹,小心了。”
话音未落,腕间猛然发力,棍身嗡鸣震颤,威势初显。
几乎是振棍的剎那,云素指尖轻弹,长剑应声出鞘,寒芒细弱如萤。
杜明心跨步而上,沉腰贯力,分光棍自半空轰然劈下。
他的棍法与之前小半道人的圆柔守御截然不同。大开大合,刚猛无儔,这一棍更是携千钧之力,呼啸著碾向云素。
台下群雄只觉呼吸一滯,仿佛那一棍不是砸向云素,而是砸在自己胸口。
云素眸光微凝,却不慌乱。只见他足尖轻轻点地,身形宛若被风捲起的飞絮,顺著棍风袭来的方向斜斜飘移半尺。
“砰!”
棍身砸在青石板上,轰然炸出一道浅痕,碎石飞溅。
一击落空,杜明心身形未稳,分光棍已顺势横扫、竖挑,连环强攻。棍风呼啸,卷得高台沙石飞扬,声势骇人,一招一式皆是全力以赴,不留余地。
云素却始终不与他硬碰。她身姿翩躚,如堤上柳絮,在狂暴棍影中飘移腾挪。杜明心的棍势虽猛,却总差之毫厘,任凭他如何发力,竟连她的衣角也沾不到分毫。
台下眾人只见那道白色身影在金光棍影中穿梭来去,如穿花蝴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大开大合的棍路,终究难免露出破绽。横棍时腰侧空门大露,收棍回防的剎那滯涩难藏——这正是刚不可久的弊端。
云素看准时机,握剑的手腕轻缓舒展,如流云捲动,不疾不徐。
看似未用半分蛮力,剑尖却恰好点在杜明心收棍发力的破绽之处,逼得他棍势一滯,那连绵不绝的攻势瞬间出现裂隙。
紧接著,她腕尖轻旋,长剑斜抹而上。剑势如流云连绵不绝,招招贴棍而进、循隙而攻,轻捷而刁钻,飘逸而致命。
每一剑都贴著分光棍的棍身游走,如影隨形,逼得杜明心不得不收棍回防。
杜明心急挥分光棍封堵,可云素的剑路太过灵动,始终绕著重棍流转,从不与他正面交锋。
杜明心越打越憋闷。他空有一身刚猛棍法,却每一棍挥出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进退失据。那分光棍在他手中,此刻反倒成了累赘。
其实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已看出,这场比试的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台下眾人神色各异。许多人望著台上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满是意外。
这位入云庵的云素小尼姑,看起来年纪轻轻,娇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没想到武功竟还在杜明心之上。
在诸英雄看来,单论剑法造诣,云素並不比薄昭如差。不过两人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一薄昭如的剑凌厉狠辣,招招杀伐,如冬日寒冰,锋芒毕露;而云素的剑灵动飘逸,行云流水,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却处处暗藏机锋。
可若论搏杀,薄昭如那几分杀伐之气,却是最重要的。
正思量间,台上局势骤变。
云素身形骤然一旋,如流云掠空,恰好抓住杜明心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隙。长剑无声切入,以剑脊轻轻拍向杜明心左肩。
那一拍看似轻柔,力道却恰到好处—杜明心只觉肩头一麻,掌心再也握不住那沉重的分光棍,“当个”一声闷响,长棍脱手坠地。
人也跟蹌后退数步,面色发白,气息紊乱,再无力再战。
云素当即收剑垂立,身姿依旧清雅淡然,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方才那场凌厉反击,不过是轻风拂过水麵,涟漪散尽,復归平静。
杜明心俯身拾起分光棍,双手合十,轻嘆一声:“云素师妹剑法精妙,贫僧输了。”
他声音坦然,並无半分不甘,只是看向云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高台之下,眾弟子譁然。方才那轻重对决的惊艷画面,至此落下帷幕各大掌门对两人进行了一番点评。
其中,武当长白道人捻须道:“杜师侄根骨极佳,分光棍使得虎虎生风,刚猛之处已有几分火候。可惜与沙师侄一样,一味求刚,失之於柔,被云素师侄以巧破力,实非意外。”
冷別情对著云素点评道:“云素师侄的剑法,已得入云庵真传。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深得武学中顺其势而导之”的精要。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素身上,“你的剑太过乾净”了。与人切磋尚可,若遇上真正的生死搏杀,少了那份决绝,怕是要吃亏。”
忘情师太微微頷首,似是对这番话深以为然,却没有多说什么。
杜明心与云素各自下台,一个垂首沉思,一个神色如常。
此时,台上已空。九位种子高手中,尚未登场的便只剩下书香世家的向清秋与云裳夫妇。
向清秋看了妻子一眼,独自跃上台去。他青衫儒雅,负手而立,正欲开口邀战,却见一道月白身影已飘然落於台上。
正是诸英雄。他在台下呆得实在太久了,之前那一战完全没什么展示的机会,轻轻鬆鬆便取胜,实在无聊得很。此刻见向清秋上了台,他也懒得再等,索性自己上去,早早打完早早完事。
不过他並未立刻出手,反而目光落向台下那道温婉的身影,语气平淡:“你们夫妻二人,想必练有合击之术。还是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静。
几位种子高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各异。两人合击与单打独斗截然不同,且他们夫妻二人显然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攻一守间,相辅相成,往往能发挥出一加一远大於二的威力。这位少林元真,竟如此自信?
“好大的口气。”有人低声嘀咕。
“不过————”也有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台上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他方才那一战战,確实未尽全力。说不定真有这个底气。
元澄站在人群中,笑呵呵地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对这位师弟的脾气再了解不过—一要么不出手,出手便要让人无话可说。
向清秋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台下的云裳。云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身形一掠,已飘然上台。两人並肩而立,一青衫儒雅,一素衣温婉,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向清秋拱手道:“既如此,我们夫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裳也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元真师父,请。”
诸英雄合十一礼,神色淡然:“请。”
“鏘一”
向清秋与云裳同时拔剑,双剑齐出,清越的剑鸣声在试剑坪上迴荡,久久不散。一柄“银龙”,一柄“玉凤”,两把名剑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剑身上隱隱可见细密的水纹,如龙鳞凤羽,精美绝伦。
诸英雄也缓缓拔出谷姿仙赠送的那柄长剑。与对面那两柄名剑相比,显得毫不起眼。
向清秋与云裳对视一眼,无须言语,默契已成。二人身形一动,女子左手剑,男子右手剑,一左一右,同时出剑。
银龙剑破空而来,剑势如游龙出海,盘旋而上,直取诸英雄左侧要害;玉凤剑则如凤翼轻展,剑路飘忽不定,封死了右侧退路。
两柄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相辅相成,剑光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铺天盖地般罩下。
这便是书香世家秘传的“比翼双飞”剑阵。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双剑合璧之下,寻常高手只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然而诸英雄却没有去接任何一剑。
他长剑摇摇一引,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二人之间的空隙那处看似空无一物、毫无威胁的虚空。
向清秋与云裳同时心中一凛!
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他们夫妻二人却再清楚不过。那正是“比翼双飞”剑阵的唯一要害。
双剑合璧,威力倍增,但两人之间气机交融之处,却是要害之处。
寻常对手根本看不出这破绽,即便看出,也未必能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精准找到。
可眼前这位少年僧人,竟在第一招便直指要害,分毫不差。
二人的剑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那一剑还未刺出,便已让他们心生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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