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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那小子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著“他就这样,来了也不玩坐会儿就走”。
    底下又恢復了之前的闹腾劲头,音响重新拧大,有人拧开一瓶酒往杯子里倒。
    卫红趁没人注意把手里那瓶一直没打开的汽水搁在茶几上,拎起书包溜出了地下室。
    外头院子里两棵柿子树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黑影。
    赵蒙生还没走远,正站在院门口跟什么人说话。
    卫红不想打扰他,放慢脚步从侧面往后门绕,可赵蒙生先看见了她,冲她点了一下头,是那种不熟但认出了人的点头:“你是小赵的朋友?”
    “嗯,住的近,平时经常一起玩。”卫红站住了,“我叫刘卫红。”
    赵蒙生想了想:“刘?哪个刘?”
    “刘光奇的刘。”
    赵蒙生表情端正了一些,没再往下问了,又点了一下头:“早点回去吧,晚上风凉。”说完转身走了,军衬下摆被夜风微微掀起一角很快又落下去,月光在他肩章上镀了层薄薄的银。
    卫红站在柿子树影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风从她脸侧掠过去,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第二天开始卫红往外跑的次数稍微少了一点。
    下了课该回家回家,该写作业写作业。老孙起初不太习惯,端著碗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埋头喝粥的样子,偷偷跟何雨水说了句“这孩子最近安生多了”。
    何雨水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嘴里回了一声“嗯”,可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卫红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人。
    不是惦记,就是觉得稀奇。
    她见过的人里头,要么像她爸那样威严得让人不敢造次,要么像她妈那样嘮叨里带著关切,要么像她那帮朋友那样咋咋呼呼没个正形。
    可赵蒙生是另一种,感觉经歷很多,他把距离拿捏得死死的,比客气多了几分,比亲近又少了五分,既不会让你觉得他拒人千里,也不会让你觉得他隨便就能靠近。
    她自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算了”,然后翻开数学作业开始做题。
    窗外那棵槐树沙沙响著,她把一道方程解到一半停了停,拿橡皮蹭掉一个算错的数字重新写上去。
    六十二月月初的一个傍晚,南锣鼓巷95號院门口停下一辆南方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身鋥亮,车牌粤a打头,在满胡同的自行车和二八大槓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胡同口下棋的几个老街坊齐齐抬头看了一眼又齐齐低下头去继续盯著棋盘,可耳朵全竖起来了。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了条浅灰色丝巾,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
    她站在车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的身体適应北京十二月的冷空气,然后弯腰衝车里说了一句:“下来吧。”
    后座门开了,下来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已经很高了,鞋面乾净得不像在北京胡同里走过。
    他下车后先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目光在树冠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转回母亲身上。
    娄晓娥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从一九六五年离开北京到一九八五年回来,整整二十年。
    这条胡同变了很多,路口的电线桿换了新的,墙根底下那家小卖部早没了,砖墙重新刷过灰漆,连门牌號都换了一茬。
    可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到对面屋顶上跟二十年前一样茂密,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她朝院门走了过去。
    何晓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同龄人稳重些。
    院子里正是做晚饭的点儿。
    各家窗户缝里钻出油烟味儿,炒葱花的混著熬棒子麵粥的,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谁家的锅铲在响。
    娄晓娥穿过前院时碰见了王大妈,王大妈正蹲在水池子边洗菜,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刚要开口问,忽然认出了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纹路,可眉眼没变。
    王大妈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进水池里:“娄,娄晓娥?”
    “王婶,好久不见。”娄晓娥冲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
    何雨柱在后院厨房里忙活。
    新开的那家店生意不错,可每天傍晚他还习惯回院里给家里老人和孩子们做顿晚饭。他正蹲在灶台前头拿钳子夹煤球,炉膛里窜出橘红色的火苗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秦淮茹回来了,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身后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淮茹?”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柱子。”
    炉膛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钳子夹著一块煤球还没来得及送进炉膛,就那么悬著。他慢慢地一寸一寸转过头来。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
    二十年没见了,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站姿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下巴微微抬著,脖子上那条灰丝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何雨柱手里的钳子鬆开了。
    煤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灶台底下没人去捡。
    炒勺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在安静的厨房里传出老远。
    可他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蹲在地上仰头看著门口的女人,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娄晓娥走进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炒勺,又看了看何雨柱那张被灶火烤得发红的脸,然后侧过身把手搭在身后那个少年的肩膀上。
    “柱子,这是你儿子。他叫何晓。”
    何雨柱的膝盖动了动,像想站起来可腿僵得厉害,撑著灶台沿努力了两次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目光从娄晓娥脸上移开落在那少年身上,高个子,眉目间有几分像娄晓娥,可嘴唇的轮廓、鼻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何晓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往前迈步。
    他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穿灰布围裙、手上沾著麵粉和油渍、头髮乱糟糟的中老年男人。
    他想像过很多次父亲的样子,可眼前这个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太普通了,就是个蹲在灶台前夹煤球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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