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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国家要搞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
    刘光奇站在长条会议桌顶端,声音不大,可一句话把满屋子嗡嗡的议论声全压下去了。
    这是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末,北京西郊某座灰砖小楼的地下会议室。
    满屋子坐著的没一个等閒人物。
    中科院的、国防科工委的、机械部的、电子部的、航天口的,三十多號人,头髮花白的占了一大半。
    最年轻那个也四十出头,坐在角落里闷头喝茶,一杯接一杯地续,续到后来茶水淡得跟白开水没两样了,他还是端著。
    幕布上显出八个大字,从头到尾排了一行,墨色浓黑,笔画粗重,一看就是拿记號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半导体与集成电路
    卫星导航与航天应用
    先进材料与精密製造
    信息技术与通信產业
    民用工业自动化升级
    综合交通体系
    三位一体战略打击
    航母工程次核心推进
    底下静了。
    这安静一直持续了十几秒钟,有人把茶杯搁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叮”一声脆响,在安静得过分的会议室里那个动静就跟敲了锣似的。
    “等等。”国防科工委的秦將军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刘委员,你刚才讲的三位一体,到底是哪三位?”
    刘光奇走到幕布跟前,拿起那根伸缩教鞭,指头按在第七行字上:“常规快速全球打击、反舰反航母、飞弹防御。进攻和防守,三套体系叠在一起。”
    “这……”秦將军往后靠在椅背上,座椅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这跟过去几十年咱们搞的那套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前就是守,顶多守中带攻,你现在要攻守两条腿同时迈出去,步子是不是扯得太大了?”
    “过去是过去。”刘光奇转过身来看著满屋子的人,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在,“那会儿国家科技还没有跟上,搞不起太多项目,只能挑最急的上。现在呢?人才规模上来了,工业底子厚了,国际上的形势你也看见了,光靠防守撑不住,光靠追赶也来不及。得攻守兼备。”
    会场里又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
    有人从椅子上欠起身子,胳膊肘撑著桌面往前探,嗓门拔高了半截:“刘委员,卫星导航那一摊子,咱们的技术储备跟美国比还差了整整二十年!你说搞就搞,钱从哪里来?人才从哪里来?”
    说话的是航天口的老黄,戴一副黑框眼镜,左边镜腿断了拿胶布缠著,头髮乱糟糟地翘著,像刚被人从实验室里拽出来。
    他是搞卫星出身的,国內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如今头髮白了小一半,语气里的急切一点没变。
    刘光奇看著他,没急著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下眉,可他还是把那口咽了下去,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老黄,你说落后二十年,我认,但那只是一少部分,还有大部分我们是追赶上来了。卫星导航这个东西,军用民用两条线都得走,全球覆盖、高精度定位,將来哪个领域离得开?你让国家永远用美国的gps?人家哪天把信號一掐,你怎么办?”
    老黄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没再吭声。
    海军来的那位站起来又坐下了,手掌在桌面上来回搓了两把:“航母工程这条,你写的是『次核心推进』。刘委员,你给解释解释,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刘光奇把教鞭收回来搁在桌上,“飞弹技术第一优先,有其余力量再升级航母,造更多航母。”
    海军那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坐下了,没再追问。
    刘兴国这边,刚开始和祁同伟是上课各走各的,下课各回各的床位,偶尔在走廊碰上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某个周四晚上。
    熄灯以后宿舍里乱鬨鬨的,有人打著手电筒看武侠小说,有人压著嗓子聊白天篮球场上碰见的女生。
    刘兴国坐在上铺靠墙的位置,就著手电筒的光翻一本英文版的《论法的精神》,翻到某一页停了停,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这个译本处理得不太对”。
    下铺有人开口了:“哪儿不对?”
    刘兴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下铺的人还没睡,更没想到对方会接话茬。他想了想,把那一页重新翻过去,压低声音说:“上一章讲『自由』和这一章讲『权利』,原文用的是同一个词,可孟德斯鳩的意思里这两个概念有区別。译本没区分出来。”
    沉默了几秒。
    “你翻过原著?”
    “扫过几章。”
    “你英语怎么样?”
    “还凑合。”
    祁同伟没再追问,但刘兴国听见下铺传来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祁同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你那个译本,明天能不能借我翻翻?”
    “没问题。”
    就这一个字,两个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就薄了一层。
    从那天起,熄灯后的夜聊从无主题的閒扯慢慢变成了有方向的爭论。
    有时是祁同伟先开口,问某个法条的適用范围;有时是刘兴国接话,拿具体案例佐证某个理论。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一个坚持“法律的精神在於程序正义”,另一个驳“没有实质正义的程序不过是空壳子”,吵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
    隔壁床铺的人拿被子蒙住脑袋喊了一嗓子:“你们俩有完没完!”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谁也没记谁的仇。
    食堂碰上了各自端一碗饭坐下,聊著聊著又接上了昨晚的话头,跟从没断过似的。
    某个普通的日子高育良在课堂上宣布了一件事:校內模擬法庭竞赛下个月举行,每个班至少出一支队伍。底下嗡地议论开了,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跟邻座交换眼神。
    下课后高育良把人叫住了:“祁同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刘兴国,你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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