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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卫红是在高一第二学期彻底脱韁的。
    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政法大学,一个考了军校。
    家里就剩她一个独苗,何雨水再想盯也盯不住。
    今天说补课,明天说同学生日,后天讲学校排练节目,理由一套接一套,编得比真的还真。
    何雨水起初还打电话给班主任核实,后来班主任都不耐烦了,含含糊糊撂了句“您女儿最近跟几个校外青年走得很近“。
    何雨水攥著听筒坐在沙发上,手背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电视开著,屏幕里雪花呲呲响,她一个字没看进去。
    卫红压根不知道她妈查过她。
    每天照样背书包出门,校服穿得板板正正,可书包里装的全是花活儿。
    兜里揣著几盒进口烟,是玉泉山那帮干部子弟分给她的,其实她根本不会抽,就夹在手指头缝里转来转去,跟电影里学的派头。
    那帮人家里长辈最低都是正部,其中里面有个姓赵的,他爸在总参某部掛职,家里有辆半退役的军牌很新的吉普,平时锁在车库里吃灰,车钥匙就插在门后的掛鉤上,谁够得著谁开。
    那天晚上几个人蹲在护城河边喝啤酒,花生壳踩了一地。
    赵家那小子灌了半瓶多,舌头都大了,拍著胸脯嚷嚷:“我把我爸那辆车开出来溜溜,军牌!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旁边人跟著起鬨,卫红当时也灌了不少,脑子嗡嗡的,脸烧得发烫,听完这话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手指头戳著赵家小子的鼻尖:“开!你今天不开你是孙子!“
    凌晨一点多,城郊公路上基本没人了。
    一辆草绿色吉普车歪歪扭扭从辅路窜上主路,发动机嘶吼著,声音顺著空旷的街道传出老远。
    副驾驶的车窗摇到底,夜风灌进来把卫红的头髮吹得满天乱飞,她扯著嗓子笑,那个笑被风撕得七零八碎,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乐什么。
    赵家那小子方向盘抡得野,拐弯的时候后轮擦上路牙子,蹭出一串火星子,卫红还在那儿拍巴掌喊“牛逼“。
    然后就是那根电线桿。
    车速太快,弯拐得太急,等看见那根杆子的时候剎车已经踩到底了。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焦黑的印子,橡胶烧糊的味儿从车底躥进车厢。
    车头结结实实懟在电线桿底座上,保险槓瘪进去一大块,车灯碎了一地,钢化玻璃渣子哗啦啦往下掉。
    有块碎片擦著卫红的脸颊飞过去,拉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压根没觉著疼,伸手一蹭,蹭了半张脸都是红的。
    巡逻的民警到场的时候,几个人全蹲在马路牙子上发愣。
    赵家那小子想点根烟,打火机按了三回才著。
    卫红脸上糊著血,自己又抹了一把,袖子蹭上去全是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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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警拿手电挨个照过去,瞧见军牌先愣了一下,然后该登记登记,该扣人扣人,程序一道没省。
    电话打到玉泉山的时候,何雨水已经躺下了。
    老孙接的,听完电话脸都白了,搁下话筒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硬著头皮敲了臥室门。
    何雨水披著外套出来,老孙压著嗓子把话说完,何雨水站在客厅中间没开灯,月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把她影子拖得老长。
    她嘴唇被气的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人现在搁哪儿呢?“
    “派出所。值班民警说让家属明早去领。“
    何雨水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臥室。
    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她靠著门板站了好半天,心跳声咚咚咚的,砸得胸口发闷。
    她摸到床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號。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刘光奇的声音带著刚醒的哑:“怎么了?“
    何雨水把话讲完了,一件一件,没添油也没减料。
    电话那头安静得厉害,何雨水等了一会儿,喂了一声,那头才传来刘光奇的声音,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她在派出所待一夜。“
    何雨水攥著话筒:“一夜?那地方多冷。“
    “待一夜。“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重了一点,“得让她自己咂摸咂摸滋味。“
    电话掛了。
    何雨水握著话筒站在黑地里,举了半天才慢慢放下来。
    胸口像塞了团烂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头玉泉山的夜安安静静,连风都停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水自己去的派出所。
    没让司机送,推了辆自行车就出门了,感觉丟不起那人。
    天刚擦亮,街上人少得很,晨风扫在脸上凉颼颼的,把一宿没睡的昏沉劲儿压下去不少。
    到派出所的时候值班民警刚换完岗,一个年轻警察把她领到留置室门口,开了锁推门说了句“你闺女在里头“。
    卫红缩在墙角的长椅上。
    校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身上就一件薄线衣,脸上那道划痕结了层黑痂,头髮乱糟糟糊在脑门上。
    听见开门动静她猛地抬起头,嘴一张就喊了声“妈“,尾音拐著弯,带著哭腔。
    何雨水没搭理她。
    她站在门口把女儿从头扫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確认那几道划痕之外没別的伤,然后转身去办手续。
    签字,按手印,交罚款,领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讲。
    出了派出所大门,何雨水把自行车支稳当,跨上去,偏了偏头:“上来。“
    卫红磨磨蹭蹭坐上车后座,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轻轻攥住了她妈的衣服后摆。
    自行车骑上大街,太阳刚冒头,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卫红看著前头她妈的后背,肩膀微微耸著,她妈骑车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可她能看出来她妈呼出来的气一口重一口轻,像在死命压著什么。
    一路谁也没开口。
    到了家,老孙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看见母女俩进门,迎上来想说什么,瞧见卫红那副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粥在锅里热著呢“,转身钻进了厨房。
    何雨水把自行车支好,进了屋,包往沙发上一搁,转过身看著卫红。
    “站那儿。“
    卫红钉在墙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抠著手背,抠出几道白印子。
    何雨水开口了。
    声音压得不高,却她把卫红这半年撒的谎全翻了出来。
    说著说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可嘴没停,把憋了好两年的担心、害怕、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卫红一直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把那几道白印子全洇湿了。
    她张嘴想说“妈我错了“,可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就是挤不出来,最后只剩了一声抽泣,轻得跟猫叫似的。
    何雨水说完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刘光奇回来得特別晚。
    饭桌早收了,老孙回后院了,何雨水在楼上备课。
    卫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那么干坐著。听见门响动她一下子弹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刘光奇在门口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客厅。
    他没往沙发那边坐,从旁边拽了把椅子,在卫红对面坐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口敞著,一整天的倦意全掛在脸上,眼袋很深。
    可看卫红的眼神跟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没有怒气,没有失望,反倒先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颊那道痂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拧了拧。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阵。卫红低著头不敢看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刘光奇开口了,声音跟平时哄她小时候摔跤时差不多,不急不缓的:“伤得重不重?“
    卫红使劲摇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重,就破了点皮。“
    刘光奇点了点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你妈昨晚上气得够呛,我好好陪陪她吧。“
    卫红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他停了停,伸手轻轻拍了拍卫红的膝盖。
    “卫红,爸爸从来不要你跟他们比成绩比出息。可有一条,爸爸希望你平安,不要冒险,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高过,可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比何雨水发火砸出来的那些还要扎人。
    卫红从头到尾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跟开闸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刘光奇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掌心宽大温热的,像她小时候发烧他守在床边时一样。
    “行了,不哭了。去洗把脸,明天还要上学。“
    卫红蹲在原地哭了半天,等那股劲儿过去了,自己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脸上那道划痕结了黑痂,丑得她自己都不忍心看。
    她拿凉水拍了拍脸,对著镜子说了句话,声音特別小,只有自己听得见。
    “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桌上搁著一套乾净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压了张纸条,何雨水的字跡:“把脸洗乾净,中午回来吃饭。“
    卫红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穿上校服下楼。
    老孙把早饭端上桌,看见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讲,只往她跟前推了碟咸菜。
    她埋头喝粥,喝完自己把碗洗了,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开著,她妈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白汽慢慢往上升。两个人隔著院子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卫红转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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