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电话打到办公室,说大哥回来了,让他带媳妇孩子赶紧过来。
刘光天掛了电话,手都有点抖。他跟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了声“家里有急事”,副局长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他说“家里有急事”,副局长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一路上他坐在车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路。
吕秀兰抱著女儿刘卫玲坐在后座,看了他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没紧张?”
刘光天没接话。
他確实紧张,没有入官场前,他感觉他哥也就是比较厉害,当了领导,入了官场后他才体会他哥的牛逼,那时真牛逼,我靠,风声下来了,他哥以前可是正厅,现在不清楚到没到副部。。
而且大哥去西北那年他才不到二十,如今他三十多了,孩子都两个了。
这中间大哥没回来过,他也没去过西北。
电话倒是打过几回,可隔著电话线,他觉得大哥还是那个大哥。
现在真要面对面了,他心里头忽然有点没底。
车停在胡同口,他抱著刘向阳,吕秀兰抱著刘卫玲,一家四口往里走。
走到院门口,看见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漆在太阳底下泛著哑光,他脚步顿了一下。
吕秀兰也看见了,小声说了句:“这车可够气派的。”
刘光天没应声,抬脚进了院门。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刘光福比他先到,正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见刘光天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往堂屋方向努了努,意思是“大哥在里头”。
刘光天把儿子放下,整了整衣领,走到堂屋门口。
门开著。
刘光奇坐在八仙桌左边的椅子上,何雨水挨著他坐。刘海中和二大妈坐在对面,建国、兴国、卫红三个孩子站在旁边。
刘光天迈进门槛的时候,先叫了声“爸”“妈”,然后转向刘光奇,叫了声“大哥”。
他叫完这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大哥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坐在那儿,就那么看著他。没笑,也没板著脸,就是看著。
刘光天把吕秀兰往前带了带:“大哥,这是秀兰,你弟媳。”
吕秀兰叫了声“大哥”,声音有点发紧。她怀里抱著刘卫玲,刘向阳拽著她裤腿,她腾不出手来,就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刘光奇点了点头:“坐吧。”
就两个字。
刘光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课似的。
吕秀兰挨著他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大气不敢出。
刘光福端著茶走过来,双手递给刘光奇:“哥,您喝茶。”
刘光奇接过去,看了一眼茶汤顏色,搁在手边。
刘光福没走,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了,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了句:“哥,您这一路累了吧?”
“还好。”
又是两个字。
刘光福訕訕地笑了笑,退到一边站著。
刘光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哥,您抽菸。”
“不抽。”刘光奇摆了摆手。
刘光天把烟收回去,塞回兜里。他的手有点抖,烟盒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你们局里最近忙吗?”刘光奇忽然问了一句。
刘光天愣了一下,赶紧回答:“还行,不太忙。技术处那边主要是一些协调工作,新项目...”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觉得说这些是不是太琐碎了,大哥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
“说下去。”刘光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光天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说完了:“新项目还在论证阶段,方案还没定。”
刘光奇点了点头,没评价。
刘光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拿不准大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哥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喜怒。
吕秀兰在旁边坐著,怀里的小闺女睡著了,她不敢动,怕把孩子弄醒了发出声音。
她偷偷打量了一圈这间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凳、墙上掛著褪了色的年画。
可坐在这屋里的人不一样了。
她公公刘海中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可精神头还行。
她婆婆二大妈眼眶红红的,时不时拿袖子按一下眼角。
而那个坐在他公公的男人,她的大伯哥,浑身上下透著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儿。
就是那种让你在他面前不敢隨便说话的感觉。
她知道她大伯哥是大人物,他老公也经常会给一些她大伯哥上报纸的新闻给她看,他已在活在她的传说里,刘家的崛起就是从她大伯哥开始的,很早前就是正厅了,想都不刚想的级別,她爸正科级她就感觉很厉害了,何况这个正厅。高他爸无数个级別。
韩春燕是跟刘光福一块儿过来的。
她比吕秀兰晚到一会儿,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著一兜子水果,搁在八仙桌上,叫了声“大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刘光奇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
韩春燕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退到厨房门口站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她平时在纺织厂里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在院里跟大妈们嘮嗑从来不打磕巴,可现在站在这个堂屋里,她觉得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刘光奇,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个人坐在那儿,就跟电视里那些大领导似的。
不,比电视里的还让人发怵。
电视里的人隔著屏幕,这个人是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她忽然理解刘光福为什么在家老是说“我大哥怎样怎样”了。
不是炫耀,是真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