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刚过,巷子里家家户户飘著炊烟。
他进门先夸了天气,又说二大妈醃的咸菜疙瘩有滋味,饶了一大圈才把话头往正题上挪。
“他二大爷,我跟你说个事。”阎埠贵搓著手,脸上的笑堆得跟蒜瓣似的,“我有个侄女叫侯素娥,今年二十,虽然比光福大一岁,但模样周正,人也勤快。我寻思著,光福也到了说亲的岁数了……”
刘海中端著搪瓷缸子喝茶,不急不慢地吹开水面上浮著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把缸子搁到桌上。
“老阎,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光奇光天我都没有管,但是他们自己选的。光福找谁他什么时候想成家了,他自己决定吧。”
阎埠贵脸上的笑微微一滯,很快又活泛开了:“那是那是,我就是顺嘴一提,顺嘴一提。”
又坐了不到五分钟,阎埠贵起身告辞。
出了刘家的门沿著胡同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倍不止。
他心里把那句“他自己决定”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刘光福是刘光奇的亲弟弟,刘家老二刘光天娶的是吕科长的女儿,人家什么门路?他阎埠贵一个小学教员,老家那个侄女模样周正是不假,可还是比光福大一岁,而且她爸最近名声也不好,收破烂的。这门亲事说成了阎家能跟刘家搭上亲戚,可人家刘家凭什么要跟你搭这门亲?
回到自己家,他坐到桌前把那架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算盘拖过来,算盘珠子磨得油光水滑。
他没算帐,就那么拨拉著珠子,啪嗒啪嗒,拨了好一阵子。
三大妈从里屋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咋了?刘家不应?”
“没应。也没不应。”阎埠贵嘆了口气,“人家说的是『孩子自己定』,你细品品。”
三大妈品不出来:“没应就没应唄,咱家解娣不也到了说亲的岁数了?”
阎埠贵没接茬。
他女儿也就比光福小一岁,要是他两真能看对眼,早在一起了,这不是没有嘛。
“以后多带素娥过来这边住住,看看两人能不能对眼。”
许大茂那张嘴,院里没人不知道。何雨柱和秦淮茹结婚以后,许大茂没少在背后嚼舌头。他忌惮刘家,从不敢非议刘海中父子,可拿何雨柱开涮他从来不嘴软。一沾了酒,更收不住。
那天厂里几个工友凑在仓库后头喝酒。有人弄了瓶地瓜烧,没啥正经菜,就著几根咸萝卜条干喝。许大茂喝得最猛,二两灌下去舌头开始打卷。
“你们知道食堂的那个傻柱不?食堂那个傻大个。”许大茂嚼著萝卜条,嘴角掛著不怀好意的笑,“娶了个寡妇,拖油瓶带仨,大的都十七了。你们说他图个啥?”
旁边有人接茬:“图人家长得俊唄。”
“俊?”许大茂嗤了一声,“秦淮茹年轻时候是还行,可那也是仨孩子的妈了。不过对於傻柱来说也不错,他就只配寡妇,和他爸一个德行?,当了个现成的爹,但终究来说就是捡破...”
话没说完,后头有人大声咳了一嗓子,声音都跑调了:“傻帽!你感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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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回头一看,魂差点飞出天灵盖。
何雨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著那把跟了他十来年的菜刀和大汤勺。何雨柱的脸色通红,一步一步逼过来。
许大茂“嗷”地一声跳起来,膝盖撞翻了酒瓶子。
他连滚带爬往后窗户窜,一把推开那扇锈了的窗户,吱嘎一声尖叫。
后窗底下是个煤堆,他整个人摔进煤堆里,蹭了一脸黑,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何雨柱站在仓库里,菜刀还攥在手里。他喘了几口粗气,把刀往桌上一拍,刀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以后再让我听见这话,我叫你好看。”
那几个工友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
许大茂在外头躲了小半天,天黑透了才猫著腰贴著墙根溜回院里.
几天后,振作起来的易中海又开始搞事了。
街道办下发了通知,要求各院落实邻里互助制度,帮扶困难户、年老户、孤寡户。
政策本身没毛病,可钱从哪儿出、出多少、怎么分、谁说了算,街道办没有具体规定,让各院自己商量。
易中海觉得机会来了。
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这个“一大爷”当回事了。
互助金是个好由头,钱从大家手里收上来,怎么分、分给谁,自然由他来定。
各家各户来领钱的时候都得从他手里过,哪怕只是每月几块钱的分配权,那也是权。
周六晚上七点差一刻,院里的人稀稀拉拉到了。
老槐树底下的灯泡亮起来,光线昏黄,各家把小板凳马扎搬出来,有人端了缸子茶,有人抱著没纳完的鞋底。人到得差不多了,易中海站上中间那个石墩子,清了清嗓子。
“街道办给各院下了通知,要求落实邻里互助政策。咱们院歷来是街道的先进典型,这事得走在头里。我提议各家按月拿出一笔钱,集中帮扶院里的困难户。数额嘛,我看一家两块到五块不等,困难家庭可以不交。”
话音刚落,底下一阵嗡嗡的议论。
有人在算帐,两块到五块,一年二十四到六十块;有人在嘀咕困难户到底指谁;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刘海中坐在自家带来的马扎上,端著搪瓷缸子,胳膊肘搭在膝盖上。
他一直在听,易中海话里话外没说具体怎么监管,没说谁来管这个钱,这些才是最要紧的。
他等议论声小下去了,才开口:“老易,帮困难户是应该的,我赞成。”
易中海脸上刚要浮出笑意,刘海中的下一句话就砸过来了。
“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直说。”
“帐目得公开。”刘海中把缸子搁到脚边的青砖地上,抬起头看著易中海,当领导久了,多吃挫折中,他也懂了很多东西。
“谁出了多少钱,出给了谁,用在了什么地方,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老槐树底下,全院都能看。”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接著就有人附和:“二大爷说得对!”“公开了好,公开了大家放心!”
易中海站在石墩子上,脸上的表情一时说不清是尷尬还是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大家都是一个院的互相该信得过,想说一大爷办事向来公正。
可话到了嗓子眼全堵住了。
“行,那就按二大爷说的办。”易中海从石墩子上下来,脚落地时还晃了一下。语气淡得像白水,“帐目公开,一笔一笔写清楚。”
散会了。
院里的人各自拎著马扎端著茶缸往回走。
刘海中走在头里,二大妈跟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嘀咕:“你今天把老易顶得不轻啊。你没看他那个脸,白得跟纸似的。”
刘海中没接话,快到家门口才说了句:“帐目公开,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