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彦舟隨驾南巡,一去便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京中的事,还不是她这个当娘的说了算?
可是,万一適得其反呢?
周氏摩挲著茶盏,迟疑道:“此事……容我再想想。”
陆云芝一看母亲这样,便知火候未到。
她也不著急,当即收了话头,转而说了些琐碎家常,看母亲心情平復了,才起身告辞。
马车驶出陆府大门,陆云芝端坐车中,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便一寸寸退去,只剩一片冷然。
“绿萼。”她吩咐贴身丫鬟。
“你悄悄托人打听打听,京中五品上下的清流人家,可有年岁相当、家世清白的姑娘。记住,要嘴严的媒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绿萼一个激灵,压低声音:“小姐,您真要这么干?老夫人还没点头呢,您这……这不是要得罪少爷和太太两头么?”
“糊涂!”陆云芝冷冷瞥她一眼,“你当我只是瞧不上那沈氏?错了,我是为了彦舟的前程!
沈家如今风头太盛,皇商、贵妃、军功,桩桩件件都扎眼。
彦舟是天子近臣,掌大理寺,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他若是娶了沈家女,皇上还怎么信他?!”
“小姐,有,有这么严重吗?!”绿萼听得心惊肉跳。
“当然严重。”陆云芝垂下眼帘,语气淡漠却篤定。
“母亲心软,狠不下这个心。那就由我来当这个恶人。长姐如母,我替他做主,绝无半分错处!”
绿萼咽了口唾沫,连忙奉承道:“还是小姐看得长远。奴婢这就去办,保准不让人察觉。”
陆云芝“嗯”了一声,重新闔上眼,面容平静如水。
她不怕弟弟怨她。怨她一时,总好过让他一辈子被皇帝猜忌,甚至落到爹那般的下场!
……
而另一边,沈娇寧早把陆家的事甩在了脑后。
用过午膳,她便递牌子进宫,去瑶华宫看望沈令仪。
一进门,小公主就蹬蹬蹬跑过来,张开两只胖乎乎的胳膊,一口一个“二姨姨”叫得又甜又响。
“哎哟,我的小心肝儿!”沈娇寧一把將外甥女捞起来抱在怀里,在她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才几天不见,又长漂亮了!”
小公主被夸得咯咯笑,搂著沈娇寧的脖子不撒手:“二姨姨也漂酿!二姨姨最漂酿!”
“小嘴儿甜的。”沈娇寧笑著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来是两只巴掌大的瓷娃娃,一男一女,精致玲瓏,“二姨给你带了好玩意儿,喜不喜欢?”
“哇!”小公主眼睛顿时亮了,接过瓷娃娃爱不释手。
小皇子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坐在榻上,仰著小脸笑眯眯地盯著沈娇寧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爭也不抢,只是眼巴巴地望著。
沈娇寧看得心都要化了,忙又取出另一只锦盒递过去:“这是给小殿下的。”
小皇子双手接过,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地道:“谢二姨姨赏。”
他年纪虽小,吐字却清清楚楚,一板一眼地颇有几分大人模样。
沈娇寧看得稀奇,回头对沈令仪道:“娘娘,这俩孩子真是聪慧。还不满周岁,就能说这许多词儿,还这般知礼,我看倒是难得呢。”
沈令仪心中微微一动。
前些日子她不过念了一遍《大学》,儿子竟能咿咿呀呀地跟著发出几个相似的音节。
当时她只当是小孩子鸚鵡学舌,没太往心里去。可如今听姐姐这么一提……
可她终究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便压下不提,只笑著岔开话:“二姐姐,听说你今儿去陆府了?如何?”
沈娇寧轻描淡写把经过说了。
沈令仪听完,眉心微蹙:“那陆大人我听著是个好的。可他家里这关……怕是不好过。”
“过不过的,有什么要紧。”沈娇寧不以为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坦然一笑。
“说句不好听的,我倒並不在意能不能和陆彦舟走到最后那一步。
如今我有钱有閒,有母亲兄嫂做后盾,就算一辈子不嫁,又如何?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是啊……”沈令仪怔住了。
她看著姐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当初她哭著闹著非要进宫,以为皇帝待她一片真心,有情便可饮水饱。
可如今,她在这四方宫墙里步步为营,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走的每一步都要算计。
而姐姐的天地,是没有墙的。
沈娇寧何等眼尖,察觉妹妹的失落,心头顿时一紧。
她立刻搁下茶盏,正色道:“对了,我今日来,其实是为正事。”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下去:
“母亲让我跟你说一声——咱家已有三艘商船下了江南,沿途码头都有咱们的人。
贤妃娘娘既隨驾南巡,若有消息,走我的商路,三日之內必到你手中。比驛站官报还快两日。”
沈令仪眸光一凝,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郑重頷首:“多谢二姐。”
这便是娘家。这便是底气!
若南边真出了什么事,旁人还在眼巴巴等官报,她已能拿到第一手消息,抢出两三日的先机。
有时候,这两三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姐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沈娇寧才告辞出宫。
马车行至东市街口,沈娇寧掀帘透气,目光忽然一顿。
街角老槐树下,一个青衫少年支著张破木桌,正低头写字。
旁边一个清秀少女帮著压纸研墨,身上布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沈娇寧怔了一瞬才认出来——竟是崔明朗、崔明月兄妹!
这兄妹俩在崔家案子里立了大功,圣旨特赦了他们的从属之罪。
她原以为两人脱离了崔家,总能过上安生日子。怎会沦落到当街卖字为生?
“去打听打听。”她叫来管事。
片刻后,管事回来稟告:
“姑娘,那崔家资產尽数查抄,连兄妹俩从小长大的庄子也入了官中。
如今两人一文不名,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赁了间破屋子住著。
崔公子白日里卖字,夜里替人抄书,勉强餬口。”
沈娇寧心头一酸。
崔家犯的罪,和这兄妹俩有什么关係?
说起来,崔家倒台,他们还是首功。可立功的没饭吃,作恶的锦衣玉食了几十年——这世道,有时候真是没道理可讲。
她取出荷包,拣了几块足两的银锭子递过去:“去,多买几幅字。银子按头等字画的价格给,不必压价。”
管事应声而去,走到摊前,一口气挑了十幅字,把银子稳稳噹噹搁在桌上。
崔明朗一怔,缓缓搁下笔,抬头看向管事。
他略一打量对方的衣著气度,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这位管事。”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不知贵主是哪位?既有心照拂,崔某可否当面拜谢?”
管事吃了一惊:“公子怎知是照拂?”
崔明朗淡淡一笑:“看您衣著气度,必是大府里当差的。
大府买字画,自然优先考虑名家大家,怎会看上我这穷书生的字?
买一幅也就罢了,您一口气买了十幅,还出这么高的价钱……大约是故人吧?”
管事哑然,略一沉吟,才去回稟沈娇寧。
沈娇寧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激赏。
好敏锐的小子。落到这般田地,眼睛还是亮的,腰杆还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