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住在二楼的人,全都不见了。
房间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狼藉。
陈九快步走到201门口。
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看见佐藤坐在床边,握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醒著,眼神清明,正看著他。
两人都没说话。
陈九走进去,在床边站定。
“她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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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的手抖了一下,轻轻点头:“我知道,刚才那道光————我看到了。
“9
他抬起头,看著陈九问道:“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九摇了摇头:“最后那一刻,她恢復了神智,她看著惠理子的布偶,叫了惠理子的名字。”
佐藤的眼眶红了。
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惠子那孩子————是我看著她长大的。”
陈九看向她。
老太太的眼神不像之前那样涣散了。
那是清醒的眼神,是一个活了几十年见惯生死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她娘死得早,惠子从小就懂事。”老太太慢慢说,“后来嫁了人,生了惠理子,我以为她总算有好日子过了,谁知道————谁知道那个杀千刀的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佐藤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村山太太,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太太摇摇头:“我有什么辛苦的?我老了,死了也就死了,惠子不一样————惠理子更不一样————”
她看著陈九,问道:“后生,惠理子的东西————你拿到了?”
陈九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偶,放在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捧著布偶,眼泪终於流下来。
“这孩子————这孩子————”她摸著布偶上那颗掉落的眼睛,脸上满是回忆,“她小时候睡觉都要抱著这个,不肯撒手————”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最后一篇日记,写的是妈妈,我不怪你”。”
老太太浑身一震。
佐藤也愣住了。
“她————她写了这个?”
陈九点头。
“八月三十日,她快不行的时候写的。她说,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不怪你。妈妈,我爱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佐藤低著头,肩膀轻轻颤抖。
老太太把布偶贴在脸上,像抱著一个婴儿。
过了很久,佐藤抬起头,看著陈九,嘴唇都在颤抖:“后生,谢谢你。”
陈九看著他,宽慰道:“你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苦涩,释然,还有一点点的解脱。
“是啊————该放下了————”
他转头看向老太太,笑了:“村山太太,你也是。”
老太太点点头,把布偶轻轻放在床上,看向虚空:“惠理子,奶奶来找你了。”
她的话音落下,陈九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低头看去。
佐藤的身体正在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洇开,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老太太也是一样。
两个人握著彼此的手,脸上带著笑。
“后生。”佐藤看著陈九,“下面那个东西,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陈九点头应道:“放心,我知道。”
老太太也看著他,嘱咐道:“惠子说的那个式神————我听惠子提过,是那个阴阳师从大陆带来的,凶得很。它吃小孩,哭声像婴儿。你听到婴儿哭,千万別靠近。”
陈九心里一凛,微微点头致谢:“多谢。”
佐藤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笑了。
“四十年了————”
“惠子,惠理子,我们来了————”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两缕轻烟,从窗户飘出去,飘向夜空。
陈九站在原地,看著那两缕轻烟消失。
他弯腰,把床上的布偶收好,转身出门。
走廊里,那些房间的门还开著,但里面的“人”,全都不见了。
佐藤和村山太太是最后两个。
陈九走到一楼,推开大门。
外面的雾,正在散,慢慢变薄,像有人一点一点抽走纱帘。
月光透进来,照出一条通往后院的路。
那条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九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
同一时间,港督府。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坐了十几个人。
港督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著几个穿西装的官员,一个个低著头,不敢说话。
“谁能告诉我,太平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港督的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怒气。
没人敢接话。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硬著头皮开口。
“阁下,目前的情况还不清楚,我们派去的人————全都失联了。”
“失联?”港督冷笑,“你们派了三批人,全都失联?那雾是什么东西?是妖怪吗?”
军装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忽然开口,“阁下,那不是普通的雾。”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头穿著旧式长衫,留著山羊鬍,是港督府请来的顾问,据说懂一些风水玄学。
“那是什么?”港督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我猜得不错,那是————四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气。
,“怨气?”港督皱眉,“你是说鬼?”
老头摇头否认道:“不是鬼,是比鬼更麻烦的东西,那是死人的怨念,被困在一个地方,年復一年,越积越重,最后变成————”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道:“会变成鬼蜮,变成一片禁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问道:“那怎么办?”
老头嘆了口气,轻轻摇头道:“没办法。只能等。”
“等?”
“等里面的东西自己平息。”老头解释道,“或者————等有人能把它破了。”
“谁能破这东西?”那人追问。
老头摇头嘆气:“我不知道,但这种东西,不是人多就有用的,得看命。”
港督沉默了很久,直接下令。
“通知下去,封锁太平山周边,任何人不得进入,媒体那边,就说是有毒气体泄漏,正在处理。”
官员们点头,匆匆离开。
港督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那团若隱若现的雾气,脸色阴沉。
半山区,某栋豪宅。
客厅里灯火通明,但坐著的人都脸色发白。
电视开著,正播放新闻。
主持人表情严肃,说太平山出现不明雾气,警方已封锁周边,请市民不要前往。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忍不住问。
她手里攥著佛珠,指节都发白了。
“什么怎么回事?”她丈夫烦躁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不就是雾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雾?”女人声音发抖,反问道:“你见过雾是那样子的?白的发光,还往外扩?”
丈夫没说话。
他当然见过。
刚才他站在阳台上,亲眼看见那团雾从山腰漫下来,像活的一样。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提著行李箱。
“爸,妈,我们现在去机场,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去新加坡。”
女人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机场————要走吗?”
“不走等死吗?”年轻人声音发紧,焦急道,“新闻都说了,那雾会扩散,谁知道扩散到哪?万一到湾仔呢?万一到中环呢?”
丈夫张了张嘴,想骂他没出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心里也想————要不要走?
女人忽然站起来:“好,我去收拾东西。”
她跑上楼。
丈夫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团发光的雾,手心全是汗。
旺角,某栋唐楼。
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客厅里,盯著那台老式电视机。
画面里,记者站在太平山脚,指著身后那团白雾,语速飞快地说著什么。
“阿爸,那是什么?”小男孩指著电视问。
他父亲三十出头,穿著工装,刚下班回来。
他盯著电视看了几秒,摇摇头道:“不知道。”
“会不会死人?”
“別瞎说。”
小男孩的母亲端著碗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责骂道:“吃你的饭,別乱问。”
“哦!”
小男孩委屈地低头扒饭,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电视。
父亲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母亲小声问道:“要不要去超市多买点东西?万一?”
父亲吸了一口烟,有些怒气道:“买什么?那雾还能飘到旺角来?”
母亲不说话了。
但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围裙。
太平山脚,封锁线外。
一片混乱。
几十个记者扛著摄像机挤在封锁线前,对著镜头语速飞快地播报。
身后是乌压压的人群。
有看热闹的,有担心的,有骂骂咧咧的。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儿子在里面!”
一个中年妇女被警察拦住,歇斯底里地喊。
警察面无表情,只是重复著同一句话:“对不起,封锁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妇女的喊声淹没在嘈杂里。
不远处,几辆黑色轿车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
为首的五十多岁,金髮碧眼,鹰鉤鼻,目光阴鷙。
他身后跟著三个人,穿著打扮明显不是普通人。
“安德森先生。”
一个官员小跑过来,点头哈腰。
安德森看都没看他,盯著远处那团雾。
“情况如何?”
“还————还不清楚,我们派的人————”
“废物。”
安德森打断他,径直往封锁线走。
警察想拦,被官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安德森走到封锁线前,盯著那团雾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用英语说了一句,回头看向身后三人。
其中一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像罗盘,但又不是,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举著那东西,对著雾,嘴里念念有词。
符文开始发光。
“果然。”那人说,“是东方的怨气,积了四十年。”
安德森眼睛一亮,问道:“能进去吗?”
那人想了想,不太確定道:“能,但要小心。”
安德森笑了,挥手道:“准备一下,我们进去。”
话音刚落,另一群人从另一边走过来。
七八个人,为首的穿著和服,脚踩木屐,五十多岁,留著仁丹胡。
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腰里別著布袋,一看就是阴阳师。
“安德森先生,好久不见。”
和服男人用英语打招呼,笑容很假。
安德森眯起眼,脸上掛起不悦:“山本先生?你怎么也在?”
“太平山的事,关係到我们樱花国人的遗產。”山本笑著说道,“我当然要来。”
“遗產?”安德森冷笑,反击道:“这里是香港,英国的土地。”
“土地是英国的,但地下的东西,是我们樱花国人的。”
两人对视,谁都不让谁。
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芽子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两拨人,头都大了,忍不住扶额吐槽:“这特么什么事,明明是中国人的地方————”
惠香走过来,问道:“怎么办?”
芽子咬牙,拳头拽紧,面露怒容道:“没事,让他们吵,最好打起来,若是不怕死进去,最好死几个人。”
话音未落,又有一群人衝过来。
记者摄像机对准安德森和山本,闪光灯咔咔响。
“请问两位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要进入封锁区?”
“政府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安德森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山本倒是笑容不变,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我们是来帮忙的,太平山的事,我们樱花国人有经验。”
记者们眼睛亮了,追问道:“什么经验?能详细说说吗?”
芽子看著这一幕,太阳穴突突跳,后槽牙直咬:“这帮王八蛋————”
惠香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另一边道:“你看那边。”
芽子顺著看过去,愣住了。
封锁线外,停著一辆熟悉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小结巴、方婷、张美润、阮梅。
还有方展博,拎著相机,一脸担心。
“你们怎么来了?”芽子跑过去,语气透著责怪,“不是让你们在家等著吗?跑这添乱做什么?”
小结巴攥著衣角,眼眶红红的,支支吾吾:“我————我担心————”
方婷沉著脸,嘆气道:“九哥进去多久了?有消息吗?”
芽子摇头:“没有,那雾邪门得很,信號进不去。”
张美润盯著那团雾,脸色发白,焦急道:“我能感觉到————那里面,很凶。”
阮梅不说话,只是攥著双手,指节发白。
惠香走过来,劝解道:“你们在这儿也没用,回去等著吧。”
小结巴摇头,很倔强:“不——不回。”
方婷看著她,嘆了口气:“算了,让她们待著吧,回去也是煎熬。”
惠香还想说什么,芽子忽然脸色一变,大喊一声:“糟了。”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封锁线那边,安德森和山本达成了某种协议。
两人带著人,正准备跨过封锁线。
“他们凭什么进去?”方婷怒道。
芽子咬牙,嘆气道:“英国人那边有特权,港督府压下来的。”
张美润急了,气得跳脚:“不能让他们进去!他们什么都不懂,进去给九哥捣乱,会害了九哥的。”
“送死是他们的事。”芽子耸耸肩,“我管不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
轰!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