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九是被疼醒的。
后背那道伤口,换药的时候还好,药劲一过就跟火烧似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风水铺的阁楼。
不对。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还是阁楼,但东西不对。
床边多了个衣柜,窗台上摆著几盆花,墙上还贴著一张电影海报:《秋天的童话》,发哥和红姑。
“九——九哥,你——你醒了?”
小结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九转头,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个碗,碗里冒著热气。
“这是哪儿?”
“隔——隔壁啊。”小结巴把碗放下,“婷——婷姐前段时间不是说,铺——铺子那边人来人往,大家住著不合適,於——於是就————就把隔壁租下来了,你——你忘了?”
“哦,想起来了。”
陈九揉了揉有些生疼的脑袋,轻轻点头。
小结巴指了指墙,柔声道,“就——就一墙之隔,婷——婷姐让人把墙打通,如今有个小门通著。”
陈九明白了。
几个姑娘这是把他“隔离”了。
他动了动,后背那伤口又疼起来。
小结巴赶紧按住他:“別————別动!梅——梅姐说,你——你这两天下不了床。”
陈九看著她。
这丫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明显一夜没睡。
“你守了一夜?”
小结巴脸红了,没说话。
陈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傻不傻?”
小结巴抿著嘴,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喝————喝汤。”她把碗端起来,柔声道,“梅——梅姐燉的,花————花胶鸡汤,补身子的。”
陈九接过来喝了一口。
確实好喝。
阮梅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这段时间,糖水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都有不少街坊邻居光顾。
甚至还有不少人专门开车来湾仔“梅记”喝糖水。
一碗汤下去,身上暖了,精神也好了点。
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
上衣脱了,身上缠满了纱布,跟个木乃伊似的。
“谁包的?”
“一——一个医生,你伤得重,梅——梅姐说处理不了,但你睡得昏昏沉沉,於——於是婷姐就找来大夫上门!”
小结巴细声解释道,“你这次伤得真——真很重啊,那——那么大动静都不醒,医——医生————她说,你后背那道口子,得————得好好养,不然留疤。”
陈九有些尬。
倒不是伤得太重,而是反噬太厉害了。
无论是“运势淬体”还是“斗法”,都等同於在透支精力。
每次打战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萎靡。
这次更严重,直接昏迷了。
不过听著小结巴的话,他倒是笑了。
留不留疤的,他倒是不在乎。
他把碗放下,靠在床头。
“敖明来过吗?
小结巴摇头。
“没————没见著。”
陈九点点头。
那丫头向来神出鬼没,只挑没人的时候来。
其他人並不清楚敖明的存在,但小结巴作为枕边人,陈九没瞒她。
正想著,窗户动了一下。
很轻。
小结巴没注意到。
但陈九看到了。
“你先出去一下。”他对小结巴说。
小结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哦————哦。”
她站起来,端著碗出去了。
门刚关上,窗户就开了。
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黑色紧身衣,短髮,冷著一张脸,手里拿著个东西。
陈九看著她。
“有消息?”
敖明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床边一放。
一个捲轴。
暗金色的,巴掌大,上面刻满了符文。
陈九眼神一凛。
“这是?”
“金髮女人身上那个。”敖明解释道,“司徒浩南那伙人从地里带出来的,我追杀他们时顺手捞的。”
陈九拿起捲轴,仔细看。
【阴气感知】启动。
捲轴里的气场,强得嚇人。
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视野里缓缓流动。
“司徒浩南呢?”
“跑了。”敖明说,“带著刀疤脸,往新界那边去了,天黑林密,不好追。”
陈九沉默了几秒。
司徒浩南,真是命硬。
井下三层那样都没死。
“继续盯著。”他说,“他们一露头,马上告诉我。”
敖明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英国人那边有动静。”她说道,“太平山附近,最近有人活动,不是本地人。”
陈九眯起眼。
“知道了。”
敖明翻窗出去,跟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陈九靠在床头,看著手里那个捲轴。
炼金术。
英国佬的东西。
司徒浩南估计捡了想留著用,结果被敖明截了。
他笑了笑。
这丫头,办事越来越靠谱了,还懂得捡漏。
他拿出阴冥石和捲轴放一起,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这种捡漏的法器就是好用,不花钱,作用还大。
爽!
上午十点,门被敲响了。
小结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九哥,鹿————鹿师傅来了。”
“进来。”
陈九应了一声。
门推开,鹿康永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三个人,都是风水协会的老傢伙。
看到陈九那身纱布,鹿康永愣了一下。
“伤这么重?”
“没事。”陈九摆手笑道,“皮外伤。”
鹿康永不信,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
“你这叫皮外伤?”他皱起眉头,嘆气道,“气血亏成这样,没半个月养不回来。”
陈九没接话。
他从床头拿出魂龕。
“鹿师傅,您看看这个。”
鹿康永接过来,仔细看。
魂龕还是那个魂龕,但里面的光已经没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青铜小鼎,表面刻满符文。
“这是?”
“空了。”陈九说,“运势回归地脉了。”
鹿康永盯著那个鼎,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
“陈师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陈九看著他,点点头:“请说。”
鹿康永从怀里掏出那张密图的复印件。
他指著上面那几个红圈。
“这些阵眼的位置,我昨夜回去后研究了很久,结果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他皱著眉头解释道,“小日子布阵所图甚大,真不是隨便选的?”
陈九点头道:“九龙城寨是龙心,太平山是龙首,维港是龙喉。”
“对。”鹿康永说,“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指著地图上香港外围的几个点。
“你看,如果把香港七个阵眼连起来,会形成一个图案。”
他用手比划。
陈九眯起眼。
那七个点,连起来,隱隱约约像————
“一把刀?”小结巴在旁边小声说。
鹿康永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一把刀。
““
“刀尖,指向北方。”
陈九心里一震。
北方。
大陆。
“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基本可以確定,小日子当年布这个阵,不只是为了对付香港。”
鹿康永说,“香港只是第一步,他们想用香港的运势做引子,把整条iong脉————”
他没说完。
但陈九懂了。
整条long脉。
整个华夏运势。
“当然,这还只是猜测。”鹿康永说,“但你看这些符文的排列。”
他指著魂龕上那些符文。
“这些符文,不是单纯的镇压符,它们有指向性。”
“指向哪儿?”
鹿康永沉默了几秒。
“北边。”他说,“广州、上海、北京————一路往北。”
房间里安静了。
小结巴攥紧了陈九的手。
陈九盯著那个魂龕,盯著那些符文。
如果鹿康永的猜测是真的————
小日子当年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他们要从多方面下手,彻底断了华夏的根,以求永久奴役华夏民族。
他深吸一口气。
“鹿师傅,新界那三个点,您得帮我盯死。”
鹿康永点头。
“我亲自带人去。”他郑重道,“你放心养伤。”
陈九把那张密图递给他。
图上的新界的具体位置,被他用笔圈了出来。
“这三个点,位置偏,地形复杂。”他说,“您去的时候,小心点。”
鹿康永接过图,看了几眼。
“我明白。”他说,“我会每隔三天巡一次。”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师傅,那个猜测————”
“我知道。”陈九打断他,嘱咐道,“先別往外说。”
鹿康永点头,带著人走了。
下午两点,方婷来了。
穿著白衬衫黑西裤,头髮扎得利落,手里拎著个公文包。
进门先看了陈九一眼。
“气色还行。”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九哥,有情况。”
陈九接过文件。
一家英国公司的资料,註册地在伦敦,香港这边有分公司。
最近几个月,这家公司在太平山附近租了一块地,名义是“地质勘探”。
“租地的日期?”
“上个月十五號。”方婷说,“就是你们进地下的第二天。”
陈九眯起眼。
这么快就盯上了?
“能查到他们背后是谁吗?”
方婷摇头。
“查不到。”她说,“表面是正规公司,帐目乾净,但我让人盯了几天,发现他们在太平山那片荒地里挖东西。”
“挖什么?”
“不知道。”方婷说,“他们封得很严,外人进不去。”
陈九想了想。
“继续盯著。”他嘱咐道,“有任何动作,马上告诉我。”
方婷点头。
她合上文件,看著陈九。
“九哥,你伤没好之前,別想出门。”
陈九无语。
“知道了。”
方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细,看好他。”
小结巴用力点头。
“嗯!”
方婷走了。
小结巴在旁边偷笑。
陈九瞪她一眼。
“笑什么?”
“没————没什么。”小结巴抿著嘴,嬉皮笑脸,“就————就是觉得,婷姐管你,跟——
——跟管儿子似的。”
陈九翻了个白眼。
这些丫头,真是越熟越不知道怕,欠收拾。
“帮我把大哥大拿过来。”陈九吩咐道。
“做——做什么啊?”小结巴歪著脑袋。
“你们一个个都不听话,我打电话给芽子,换个听话的。”陈九故意气她。
小结巴闻言愣了下,嘟起嘴瞪了陈九一眼,但还是乖乖去取电话。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芽子打来的。
“陈九,有小日子在维港搞事。”
陈九坐直了,问道:“什么情况?”
“他们租了一条船,说是打捞二战沉船。”芽子解释说,“但证件有问题,被我们扣了。”
“人呢?”
“还在警局。”芽子说,“我审过了,他们不开口,就说是普通的打捞作业。”
“他们身上有带什么东西吗?”
芽子想了想。
“有几个人的手上有老茧,位置不对。”她说,“不是干苦力磨出来的,是————练功的。”
陈九眼神一凛。
练功的。
阴阳师?
“放他们走。”他说。
芽子愣了:“放?”
“放。”陈九说,“让人盯著他们,看他们去哪儿,见什么人。”
芽子沉默了几秒。
“明白。”
掛了电话,陈九靠在床头。
小日子,英国人,都动了。
还有司徒浩南那个祸害,带著刀疤脸躲在新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纱布下面,那道口子还在疼。
小结巴走过来,坐在床边。
“九哥。”
“嗯?”
“你————你想去?”
陈九看著她。
这丫头,越来越懂他了。
“想去。”他说,“但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们说得对。”陈九笑了,“伤没好之前,哪也不许去。”
小结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红了。
“你————你总算听话一次————”
陈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晚上,陈浩南来了。
带著山鸡巢皮几兄弟,拎了一堆水果。
山鸡进门就咋咋呼呼:“九哥!听说你被几个姑娘软禁了?”
陈九翻了个白眼。
“闭嘴。”
山鸡在旁边笑。
陈浩南坐下,正色道:“城寨那边我让人盯著了,东星的人跑乾净了,刀疤脸没见著,司徒浩南也没影。”
“他们不会回城寨。”陈九说,“那儿现在不安全。
“那他们能去哪儿?”
陈九想了想。
“新界。”他说,“那儿地偏,好躲。”
陈浩南点头。
“我让人去新界转转。”
“別大张旗鼓。”陈九说,“悄悄查就行,暂时不要和东星起衝突,等我去找骆驼聊一聊。”
看著陈九微微翘起的嘴角,陈浩南知道陈九又在憋什么坏,轻轻点头应了下来:“明白。”
几人商量完事,坐了一会儿,走了。
山鸡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九。
“九哥,保重。”
陈九点头。
夜里。
陈九站在窗前。
小结巴给他披上外套。
“九哥,不————不早了。”
陈九没动。
他看著窗外,黑暗中,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司徒浩南。
刀疤脸。
英国人。
小日子。
还有那个指向北方的符文。
他深吸一口气。
“阵眼的事,慢慢来。”
“但那些人————”
他顿了顿。
“一个都跑不掉。”
小结巴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只是靠著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陈九低头,看到小结巴的手,还攥著他的衣角。
他笑了笑。
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睡吧。”
“嗯。
“”
“最近学了套新针法?要不要试试?”
“你——你都这样了,还能用针?”
“小瞧人?”
“那——那也不行,你——你必须休息。”
小结巴抿著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静待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