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乐酒店,四楼。
房间里拉著窗帘,只开了一盏檯灯。
四个老外围坐一圈,中间站著个华人老头。
“都清楚了?”老头问。
一个金髮女人点头:“福义楼,地下,七星锁龙阵,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阵眼位置。”
她的粤语有股子奇怪的腔调,但勉强能听懂。
“那个风水师呢?”另一个男人问,“叫什么————陈九?”
老头点头:“他今晚应该也会来。”
“多少人?”
“就三个。他自己,外加两个女的。”
老外们对视一眼,笑了。
“三个?”一个络腮鬍男人咧嘴大笑,一脸鄙夷,“我们有四条枪,还搞不定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
“別轻敌。”他面色凝重,道,“那个陈九,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他破了镜房,拿了钥匙,还顺手把司徒浩南那帮人嚇得屁滚尿流。”
络腮鬍不屑地哼了一声。
金髮女人抬手,示意他闭嘴。
“老先生,”她看著老头,问道,“您是我们请来的顾问,您说该怎么对付他?”
老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先进去。”他说,“让他开路,让他破阵,等他拿到东西,我们再动手。
“万一他拿不到呢?”
“拿不到,我们也不亏。”老头笑了笑,“有人替我们探路,有什么不好?”
金髮女人想了想,点头。
“那就这么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九龙城寨的夜色扑面而来。
乱七八糟的霓虹灯,密密麻麻的窗户,横七竖八的巷子。
那一片混乱下面,藏著他们要找的东西。
“五十年前的东西————”她喃喃道,“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老头走到她身边,幽幽道:“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好。”
金髮女人回头看他。
“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头没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起五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亲眼看著那些小日子把一个个孩子带进福义楼。
再也没有出来。
现在,他老了。
他要带这些外国人,再进一次那个地方。
造孽。
另一边,陈九带著小结巴和张美润,从巷子里穿过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城寨里的灯显得格外刺眼。
阿力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九哥,前面就是福义楼后巷。”他低声道,“我让人盯著,东星的人还在寨口,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九点头。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破旧的老楼,窗户黑洞洞的。
福义楼就在前面。
那栋破败的老楼,在夜色里像一头蹲著的野兽。
陈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结巴。
“害怕吗?”
小结巴抿了抿嘴,点头,然后又摇头。
“你——你在,就不怕。”
陈九伸手,握住她的手。
“牵好,別鬆开。”
“嗯。”
他又看向张美润。
张美润翻了个白眼,但手已经伸过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牵你另一个手,行了吧?”
陈九笑了。
红绳系腕,轻车熟路。
片刻后,三人走进福义楼的后院。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堆满了垃圾。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被混凝土封死了,上面长满了青苔。
陈九走过去,蹲下,手电光照上去。
【风水辨位lv.2】启动。
视野里,井口下面,有一股微弱的气场在流动。
很深,很暗,但確实在动。
“就是这儿。”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一沓黄符。
张美润凑过来,问道:“九哥,能炸开吗?”
“得先观察一下再说。”
陈九从布袋里掏出那沓黄符,蹲在井口边。
他先用手电照了照那层混凝土。
挺厚,少说二十公分,边缘长满青苔,一看就是几十年前封的。
“这不是普通的水泥。”他站起来,指著井口边缘,“你看这些纹路。”
张美润凑近看。
水泥表面,有一些隱隱约约的纹路,像是浇筑的时候刻意压上去的。
一种古怪的符號。
“封镇符。”陈九说,“当年封井的时候,有人在水泥里掺了东西,又在表面刻了符,这不是单纯堵路,是镇”。
“6
小结巴小声问:“镇——镇什么?”
陈九没答。
自然是一些不想给跑出来的东西。
他蹲下,把黄符一张一张贴在井口周围,贴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咬破指尖,在正中间画了一道符。
【风水阵符图解lv.2】启动。
符纸开始发烫。
“往后退。”
三人退到墙根。
陈九盯著那圈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三、二、—————”
“啪。”
一声脆响。
水泥表面,裂了一道细纹。
陈九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那道裂纹。
裂纹很细,但一直在延伸。
从中间,向外。
像蛛网。
像冰裂。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九哥?”张美润小心地问,“成了?”
陈九轻轻点头:“理论上应该成了。”
他盯著那些裂纹,等了几秒。
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把雷击木特製的桃木短剑。
他把剑尖插进最大的那道裂纹里,轻轻一別。
“咔。”
一块水泥掉下来。
他又撬了几下。
一块接一块。
小结巴和张美润对视一眼,也凑过来帮忙。
三个人蹲在井口边,你撬我扒,硬是把那层二十公分厚的水泥,一点一点拆成了碎块。
“呼!”小结巴抹了把汗,喘著粗气道,“还——还挺累————”
陈九站起来,手电往井里照。
井很深。
深到手电光照不到底。
但井壁上,有铁梯。
锈跡斑斑,但还能用。
“符只是破了镇”。”他收起桃木剑,道,“剩下的,得自己动手。”
张美润探头往下看:“这梯子————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九把布袋收紧,看著两女道,“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阿细最后。记住,手牵手,红绳別断,別鬆开。”
小结巴用力点头。
陈九第一个踩上铁梯。
梯子嘎吱响了一声。
但没断。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小结巴跟在后面,一只手牵著他,一只手抓著梯子。
张美润最后,牵著小结巴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一串。
往下。
往下。
往下。
井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
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
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烧过的纸钱。
像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的灰。
终於,陈九的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到了。
与此同时,福义楼外面。
司徒浩南带著二十多个人,穿过巷子,朝福义楼方向逼近。
“快点!別让那小子抢先!”
他身后,三个皮肤黝黑的南洋人,手里拿著骨串,嘴里念念有词。
其中一个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司徒浩南回头。
那个南洋人盯著福义楼的方向,脸色有些难看。
“里面————有东西。”他用生硬的粤语说,“很多————很凶。”
司徒浩南心里一突。
“什么凶?说清楚!”
南洋人没答。
他只是看著福义楼的方向,手里的骨串越转越快。
“动了。”他说,“里面那个东西————动了。”
福义楼东侧,招待所楼顶。
林姓男人和井上並排站著,看著福义楼的方向。
“他进去了。”井上说。
林姓男人点头:“等吧,等他拿到东西再说。”
井上笑了笑:“林桑就不怕,他拿了东西之后,不交出来?”
林姓男人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管要东西,而不是和他商量。”
福义楼西侧,巷口。
金髮女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拿著望远镜。
“人进去了。”她说。
络腮鬍男人问:“动手吗?”
“不急。”金髮女人放下望远镜,“让他先探路。”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华人老头。
“老先生,您说,他能活著出来吗?”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福义楼的方向,眼神复杂。
五十年前,他看著那些孩子走进去。
再也没有出来。
五十年后,又有年轻人走进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夜风吹过。
福义楼上空,乌云遮月。
巷子里,三路人马各怀心思,静静等待。
而地下深处。
陈九牵著小结巴,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身后,那扇门已经合上。
前面,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他们。
总之就是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手电照在四周。
井底比想像中大,是个圆形空间,直径三四米。
四周的井壁上,有三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每扇门上,都刻著一个符號。
天枢。
天璇。
天璣。
陈九心里一动。
他掏出那半张图。
图上標註的“三號”位置,对应的正是天璣。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道。
混凝土墙壁,粗糙发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小龕。
每个龕里都供著一面铜镜,巴掌大,但全都碎了。
他凑近细看,发现都是被人故意敲碎的。
镜面朝外,裂成几瓣。
张美润凑近看了一眼,疑惑道:“这镜子?”
“封路的。”陈九解释道,“有人比我们先进来过,把镜子敲了。”
小结巴攥紧他的手:“谁——谁啊?”
“不知道。”
陈九应了一句,举起手电往通道深处照。
光柱被黑暗吞进去,连反光都没有。
“走吧。”
三人往前走。
通道七拐八绕,像迷宫。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九停下脚步。
前面出现了岔路。
三条。
左边、中间、右边,一模一样。
他掏出那半张图,对著看。
图上標註的“三號”位置,应该在正前方。
但【风水辨位lv.2】启动后,视野里出现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前面的气场,乱成一锅粥。
七八道不同的气,像八条蛇缠在一起打架,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有的往上窜,有的往下钻,有的原地打转。
“怎么了?”张美润看他脸色不对。
“你看。”陈九指著前方,“能感觉到吗?”
张美润对阴气敏感,眯著眼感受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这————怎么这么乱?”
“七星顛倒局。”陈九说。
张美润一愣,不解问道:“什么东西?”
“应该是姓周的风水师留的后手。”陈九盯著那团乱麻似的气场,猜测道,“那封信里说他在阵里做了手脚,应该就是这个。”
小结巴听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前面的空气不对劲。
明明什么都没动,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著她。
“九——九哥,能——能过去吗?”小结巴弱弱问道。
“先等等,我想想先。”陈九凝神观察。
那些气场虽然乱,但乱里有规律。
每隔几秒,它们会同时“顿”一下。
像人的呼吸。
像心跳。
像————
他心里一动。
七步。
七日。
七之数。
“等我一下。”他从布袋里掏出水壶,倒了一点水在手心。
然后用指尖蘸著水,在地上画了一道符。
一个“止”字。
但写法不太一样,横平竖直里带著弯鉤,看著有点像戏文里的工尺谱符號。
【风水阵符图解lv.2】启动。
那道水符亮了一下,像镜面突然被擦亮的那种反光。
然后,水渗进地里。
前方的气场,安静了三秒。
就三秒。
但够了。
“走。”陈九拉起小结巴,看著张美润,道,“手牵手,跟著我,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都不能错。”
两女乖巧点头。
三人排成一串,踏进那片混乱的气场。
第一步落下。
小结巴感觉脚下的地面软了一下,一种踩在棉花上的错觉。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第二步。
张美润觉得有人在看她。
阴森森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之前在镜房的时候她经歷过。
如今再次经歷,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让她后背发凉。
她没转头,也不敢转头。
第三步。
陈九的【风水辨位】一直开著。
视野里,那些乱窜的气场像疯狗一样在他们身边游走,但每次要扑过来的时候,那道水符留下的“止”字就会闪一下,把它们弹开。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陈九停下。
前面又是一条岔路。
但这次,气场变了。
死寂一样的安静。
他正要迈第八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稀稀拉拉。
感觉像是一群人。
陈九迅速拉著两个姑娘往旁边一躲,猫在通道的凹陷处。
手电当即关了。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有光照过来。
五六束手电的光束,在通道里乱晃。
“林师,这路对不对?”
“闭嘴,跟著走。”
闻声,陈九眯著眼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