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小结巴正趴在一堆旧报纸里翻,张美润旁边摞著五六本古籍。
“阿润,九哥让你去睡觉。”方婷上来就说。
“啊?”张美润茫然抬起头,反问道,“让我去睡觉?”
“想什么呢?”方婷对著她光洁的额头弹了一下,道,“你去糖水铺那边睡,不是和他睡。”
“哦哦,说清楚嘛。”张美润嘟囔著嘴,道,“我查完这几页就去。”
小结巴暗暗鬆了口气。
虽然都是好姐妹,她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可男人是自己的。
一起睡算什么嘛。
方婷倒是没注意,她走过去,直接把她的书合上。
“现在、立刻、马上。”
张美润抬头,看著方婷那张凶巴巴的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站起来。
“行行行,睡就睡。”她打了个哈欠,“確实有点顶不住了。”
小结巴收回心神,继续翻报纸;嘴里念叨:“《帝——帝女花》——1944年——三月初七——”
报纸和古籍都是很旧很旧的,是鹿宝釵通过各种办法收集送来的。
“阿细你也別太拼。”方婷说,“晚上还有正事。”
“我——我知道。”小结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我就是想帮上忙。”
方婷看著她,突然笑了。
这姑娘,是真把陈九的事当自己的事。
“行,那你查著,我去楼下煮点汤,中午给大家补补。”
方婷下楼后,小结巴继续翻报纸。
1944年的旧报纸,字都泛黄了,有的地方还破了洞。
她翻得很仔细,一张一张过。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1944年3月9日的报纸,第三版右下角有个小豆腐块。
“永乐戏院昨晚演出的《帝女花》,座无虚席,观眾反应热烈。据悉,此为戏院本月最后一场演出,下一场將安排在四月中旬——”
小结巴眼睛一亮。
最后一场。
三月初七。
她对上號了。
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记完又继续翻,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楼下,方婷正在厨房里忙活。
阮梅在旁边帮忙切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九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阮梅问。
“可不是。”方婷把鸡下锅,“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回来倒头就著,我看他眼睛下面都青了。”
阮梅抿了抿嘴:“要不今天燉个花胶鸡汤,给他补补?”
“行啊,再加点淮山,安神的。”
两人正说著,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紧接著是脚步声,门被推开。
“阿梅!婷婷!我来了!”
芽子一身便服,拎著个果篮进来。
“芽子?”方婷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调休。”芽子把果篮放桌上,“听说九哥昨晚搞了个大阵仗?我来看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睡觉呢。”方婷擦擦手走出来,“一夜没睡,刚躺下。”
芽子凑过来,低声道:“我听警局那边说,昨晚城寨那边有人报警,说戏院进了贼。
司徒浩南那帮人搜了大半夜,什么也没搜到,气得差点把戏院拆了。”
方婷笑了:“那他得继续气著,下面確实什么也没有。”
“九哥拿走了?”
方婷点点头,又摇摇头:“拿了,但不是他们要找的。”
芽子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一块铜牌。”方婷说,“还有——一个密码。”
“密码?”
“嗯,要破的密码。”
芽子眨眨眼,没再追问。
她知道这种事,陈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行,那我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反正今天我没事,就在这儿蹭饭了。”
阮梅在厨房里笑:“蹭饭可以,帮忙剥蒜。”
“得嘞。”
芽子擼起袖子进了厨房。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说说笑笑。
阁楼上,小结巴还在翻报纸。
张美润躺了一会儿,睡不著,又爬起来继续翻古籍。
楼下,陈九睡得沉。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很安静。
很暖。
下午两点,陈九醒了。
睁眼就看到床边趴著个人?
他定神一看,原来是小结巴。
女孩睡著了,手里还攥著个小本本。
他轻轻坐起来,拿过那小本本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信息。
“《帝女花》——唐涤生编,1940年代名作,首演於1957年?(不对,许知行说的是1944年?可能当时已有雏形?)”
“最后一场:【香天】,唱词“落花满天蔽月光””
“1944年三月初七——报纸记录,当日永乐戏院演出《帝女花》,系本月最后一场”
“小日子对粤剧的研究:有记录显示,部分小日子军官確实对粤剧感兴趣,可能是为了“文化渗透?”
陈九看著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动。
这丫头,是真用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结巴的头髮。
小结巴动了动,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陈九在看她,脸腾地红了。
“九——九哥——我——我睡著了——”
“嗯,睡得很香。”陈九把小本本还给她,“这些是你查的?”
小结巴点头,又紧张起来:“对——对不对?我——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陈九说,“很有用。”
小结巴眼晴亮了。
陈九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
街上的车流比上午少了些,大排档开始准备晚饭的食材。
“晚上几点去?”小结巴跟过来问。
陈九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我——我想去。”小结巴抿了抿嘴,“我——我可以帮忙。”
陈九想了想,点点头。
这丫头的情报能力和临场反应,確实帮过不少次。
而且——
让她一个人在铺子里等著,估计更难受。
“行。”陈九说,“晚上八点,阿力开车,咱们三个——你、我、阿润。”
小结巴用力点头。
楼下传来方婷的声音:“醒了就下来吃饭!花胶鸡汤,专门给你补的!”
陈九笑了笑,拉著小结巴下楼。
楼下热闹得很。
方婷在摆碗筷,阮梅端汤,芽子正往嘴里塞一块鸡翅,张美润坐在桌边翻书,头都不抬。
“芽子警官也来了?”陈九有些意外。
“来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芽子咽下鸡翅,“结果挺全乎,白跑一趟。”
陈九笑了:“那你还吃这么欢?”
“来都来了,不吃亏得慌。”
几个人都笑了。
阮梅给陈九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陈九接过来,喝了一口。
確实暖。
他抬头,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小结巴在旁边给他夹菜,方婷跟芽子在斗嘴,阮梅温柔地笑著看她们闹,张美润终於放下书开始扒饭。
挺好。
他想。
外面再乱,回来有这么一屋人,就还扛得住。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再有几个小时,天就黑了。
到时候,又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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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天彻底黑了。
陈九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把该带的东西塞进布袋。
黄符、红绳、桃木剑、手电、还有那面铜牌。
小结巴和张美润也换了便装。
两人都是牛仔裤配外套,青春俏丽,方便活动。
“阿力车在门口。”阿鬼进来通报,“东星那帮人今晚在寨口大排档喝酒,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九点头,带著两个姑娘出门。
车开到城寨边上,三人下车步行。
巷子里灯光昏暗,大排档的油烟味混著廉价的香水味,在空气里飘著。
陈九没直接去戏院,而是拐进另一条巷子。
“九哥?”张美润疑惑,“不去戏院?”
“先去个地方。”陈九说,“找那个老头。”
许知行的肉身。
上次在福义楼附近见到他,疯疯癲癲的,住在那栋破唐楼里。
许知行的魂已经散了,那这具肉身呢?
陈九想確认一下。
万一对方还活著,意识清醒,或许能问出点东西。
三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栋三层老唐楼楼下。
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混著尿骚味,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上到二楼,那扇虚掩的门还在。
但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他轻轻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木板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著那个酒瓶,空了。
墙上的旧报纸还在,1942年到1945年的,贴得整整齐齐。
但人不在。
陈九的手电光扫到墙角,停住了。
墙角蜷著一个人。
穿著那身破旧的衣裳,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阿伯?”陈九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凉的。
硬了。
张美润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陈九轻轻把那人扶起来,让他的脸朝向手电光。
是那个老头。
许知行的肉身。
眼睛闭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仿佛终於放下什么的平静。
陈九沉默了几秒。
他把老头放平,让他躺好。
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桌上除了酒瓶,还有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手写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等的人来了,我该走了,钥匙和图在戏台,不用埋我,烧了就行。”
陈九攥著那张纸,站了很久。
陈九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符,在老头身边摆了个简单的阵法。
回头看了一眼。
“走的时候,安稳点。”
说完,他带著两个姑娘下楼。
张美润小声问:“九哥,他——”
“死了。”陈九脚步不停,“魂散了,肉身撑不了太久。”
小结巴抿了抿嘴,没说话。
三人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栋破唐楼,黑漆漆的窗口,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片刻后,三人来到戏院。
戏院还是那个破败的戏院。
门口贴著封条,玻璃碎了一半,黑漆漆的像个鬼屋。
陈九带著两个姑娘闪身进去。
手电光照到舞台上,灰尘厚厚的,幕布烂成一条一条,风一吹就晃,跟人影似的。
这次陈九负担重,一手一个拉著两个姑娘,再次绑上红绳。
张美润和小结巴忍不住都往陈九身边靠了靠。
“牵著我,一起找暗门,別乱跑。”陈九说。
“好!”
三人排成一排,在舞台上摸索。
虽然这样效率低,可陈九不希望出现沈三那种落单之后就没了的情况。
陈九蹲下来,一块一块敲木板。
敲到第八块的时候,声音不对。
空的。
他掏出匕首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霉味混著奇怪的味道涌上来。
“找到了。”
三人顺著木梯下去。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空荡荡的。
靠墙的位置,立著一个铁灰色的保险箱。
老式日军制式,半人高,正面有个密码盘。
小结巴凑过去:“就——就这?密——密码盘?”
张美润蹲下研究:“这玩意儿得有四五十年了。”
陈九掏出铜牌,对照著背面那行日文:“开锁需密码,密码在戏文”。
没错,就是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拧密码盘。
先试最简单的:三月初七——0307。
拧不动。
19440307。
还是拧不动。
3707。
没反应。
小结巴在旁边掰手指:“要——要不试试工尺谱?戏——戏文有工尺谱的,合、四、一、
上、尺、工、凡、六、五、乙,对——对应数字——”
她说完自己先懵了:“好——好像不对,《帝女花》的工尺谱——我——我不会——”
张美润想了想:“会不会是演出场次?”
“【香天】是最后一场。”小结巴回忆,“但——但最后一场是第几场?八——八场?还是九场?”
两人大眼瞪小眼。
陈九又试了几个组合:19440307、190307,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上面隱约传来阿力的咳嗽声。
有人接近了。
“九哥,”张美润有点急,“要不先撤?”
陈九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密码盘,脑子飞快转著。
昭和十九年,三月初七。
这两个信息肯定是对的,但组合方式不对。
昭和十九年是1944年,三月初七是3月7日。
19440307——不对。
440307——不对。
194437——更不对。
上面又传来阿力的咳嗽声,这次急促了很多。
有人来了。
小结巴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没催陈九,只是咬著嘴唇盯著密码盘。
突然,她眼睛一亮。
“九——九哥!昭——昭和!”
陈九回头:“什么?”
“日小日子记年份,用昭和年號!”小结巴指著密码盘,“他——他们不会用公历!
陈九脑子里轰的一下。
对。
昭和十九年,就是昭和19年。
三月初七,就是3月7日。
那密码应该是——
他伸手,拧动密码盘。
190307。
“咔噠”。
保险箱开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
小结巴最先反应过来:“开——开了?”
陈九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聪明,幸好带你来了。”
小结巴脸红了一下,但眼晴亮亮的,像得了表扬的小狗。
张美润竖起大拇指:“阿细,你今天最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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