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目光射向杨九,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他先前曾想过过燕州铁牢中四大牢头中谁最可能被收买,曾怀疑为人世故圆滑、笑面虎的笑面狂卢泊,却未料到竟是杨九。
杨九透骨点穴手杀来,直击要害,截杀半途。
然而李赴前冲之势不减,在那青黑指劲即將及体的剎那,凌波微步,身形飘忽,微微一侧一旋。
杨九志在必得的两指便落了空,心神大骇。
还未等他变招,反应过来,李赴隨意一拍,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已拍在其胸口。
他脚步停都没停。
杨九猛衝上来,转眼又倒飞回去。
“拿下他。”
马世雄几人目眥欲裂,愤怒衝上来,趁其还未起身,长枪逼在其咽喉。
骆九高鬚髮戟张,关刀同样横指:“杨九,你身为燕州铁牢牢头,竟与反贼勾结?!”
杨九拭去嘴角血跡,脸色苍白,惨然一笑。
“对不住了,各位弟兄————我也是没法子。”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来。
“我自幼胎里带的毛病,先天肺癆,根子坏了,任凭什么內功心法都补不回来。
前些日子,大夫替我瞧了,说————说我这肺脉已然枯涸,至多再拖三五年光景。”
他喘了口气。
“我杨九在大牢当差多年,看惯了生死,也受够了清苦!
临了临了,总不能还揣著几两碎银子,咳著血,窝窝囊囊地蹬腿吧?!
张横波的人找上我,许了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金山银海!
有了这笔钱,最后的时日,我也能尝尝那人参燕窝是什么滋味,看看那扬州瘦马何等顏色,听一曲苏州评弹,醉臥温柔乡里————
我想这才不枉来人间走一遭————只是————”
“哼,现在你连最后的几年也没有了!”罗威怒道。
隨手击飞杨九,李赴脚下步履丝毫不停,掌风过处,又有几名拦路悍卒口喷鲜血跌开。
他心中於这內奸之事一路上也没有多花心思去深想,自得知有內奸,他便知此人迟早会现身。
待到张横波一方山穷水尽、命悬一线之际,收买內奸的之人自然会指望其在背后施以致命一击,以求扭转乾坤。
现在也的確不错。
这杨九————先前徐道覆未曾点破他姓名时,此人混在战团之中,指东打西,点穴擒拿,身手利落,与骆九高、马世雄等人並肩御敌,瞧不出半分异样,甚至比平日更卖力三分。
怕不是此人见势不妙,张横波败象已露,多半是存了侥倖之心,想就此混过关去,继续做他那刑部的牢头,將那笔卖命的钱財悄悄享用。
直到徐道覆绝境之下点破了他,让他藏不下去了,不得不出手。
李赴不再理会身后因杨九叛变而引起的短暂骚动与怒喝,目光牢牢锁住前方那个狼狈逃命的身影。
张横波也是轻功不俗,早就甩开了几个忠心跟著他、拖慢他脚步的护卫,想独身逃走。
可惜他的轻功如何能和李赴的凌波微步相比,很快就將他追上。
“一眾部下为你不畏生死,你却轻易的就將人丟下,你这个一方反王当的是不是太过无情了些!”
李赴挥出一掌。
张横波听得背后风声颯然,情知逃无可逃,猛地回身,双掌齐出,拼尽毕生功力,欲作困兽之斗。
出招倒也颇见威势,显是多年苦修之功。
可也还不够看。
但见数道若有实质、柔韧绵长的白虹掌力竟似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数道长短不一、弧度各异的轨跡打来。
有的直击面门,有的斜削双肋,更有一道绕了个大弧,悄无声息地袭向他背心。
张横波大惊失色,之前在旁旁观,终究不如直面这等万妙无方的掌法知晓厉害。
他从未见过掌力竟能如此曲直如意、分合由心,仓促间勉力接下两道掌力,却再也防不住背后袭来那道。
砰一声闷响,掌力正中背心。
张横波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前扑,五臟六腑似都移了位,已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李赴更不容他喘息,身形一晃,已逼至三丈之地。
早就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李赴的对手,张横波面露急色,连忙叫道o
“李捕头,且慢动手。
我愿与你共谋大事,以你之能,何不与我联手?
这天下————”
可想起这番话之前已经有不止一人说过,见李赴依旧无动於衷。
他连忙又转为哀告。
“李捕头,你要多少钱?金银珠宝,我藏匿之处甚多,尽数予你!
只求————”
李赴听也不听,又隨手一掌挥出,掌力看似轻飘飘浑不著力。
张横波连忙抵挡,却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再次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他挣扎欲起,却见李赴缓步走来,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似踏在他心坎上,那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几乎令他窒息。
此时,一声嘶哑的呼喊响起。
“李捕头————手下留情!”
竟是那重伤呕血、委顿在地的郑少卿,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扑来,挡在张横波身前,再度护住他。
他面色苍白,嘴角血沫未乾,气势惨烈,死死盯著李赴。
张横波乍见郑少卿竟还有力气挡在身前,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狂喜与侥倖,不知是否被李赴嚇怕了,竟是一句话也无,更无半分感激关切之色,趁此间隙,手脚並用,转身便欲再逃!
对那拼死相护之人,竟是看也不多看一眼,仿佛其捨身相救,乃是天经地义。
“终於,生死面前,真面目还是暴露了!”
李赴见得此景,眉头一挑,他没有急著下杀手,就是因为还不能杀,张横波是善是恶未定。
现在可以了!
危难之际,方见人心。
这张横波,往日纵有豪雄之名,收买人心之举,此刻生死关头,其自私怯懦、刻薄寡恩的本性,终究是藏不住了。
若真是那等心怀天下、体恤部属的豪杰,纵使不能同生共死,也必会心存愧疚,或奋力携其同退,或出言以自身换取部下生机,岂会如此弃若敝履?
“你还要为他拼命?”
眼见郑少卿眼中只有他,不顾重伤,拼死挥掌攻来,掌风虽弱,其志却坚。
李赴乾坤大挪移的巧劲施出,轻轻一带,已將郑少卿这拼命一击的力道化去大半,顺势將其身形带得一偏。
右手食指倏地弹出,嗤一声轻响,一道凌厉指风破空而出,正是弹指神通!
那一边张横波正自仓皇逃走,骇破了胆,左小腿一阵钻心剧痛,噗地一声,已被指风洞穿,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他惨嚎一声,復又跌倒在地。
俗话讲上位者劳心而不劳力。
张横波武功不低,可不知道是不是身处高位多年,又或者被大牢之中圈禁数年,骨头生锈。
武功之应变,可谓一塌糊涂。
“郑寨主,你这一片赤诚,这份捨生取义的肝胆,也是少见。”
让张横波不能再逃走,李赴目光转向跟蹌摔倒还想再爬起拼命打来的郑少卿,道,冷冷斥道。
“但你回头看看,你效忠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为他呕心沥血,拼死断后,他可曾有一言抚慰,可曾有一瞥关切,可曾想过和你同退?
他连身边最忠心、最能助他之人,都能如此轻易弃之不顾,视若草芥。
倘若他日侥倖,真让他手握权柄,高踞深宫,北面称孤。
你觉得————他会体恤那些千里之外、素未谋面、在他眼中不过是螻蚁的黎民百姓么?
会是你所期望的、解民倒悬的明主么?”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在郑少卿心上。
他全身一震,缓缓转头,望向地上哀嚎挣扎、满脸惊惧、只顾自己伤腿、对他这救命之人依旧不闻不问的张横波。
这位铁流王似乎已经觉得郑少卿重伤已经帮不上忙了,现在连对他再敷衍应付一两句也欠奉了,只紧紧盯著现在能抬手决其生死的李赴。
他拖著伤腿,惊骇欲绝地向后蹭去,口中胡乱哀求。
“別————別杀我,我愿降,我什么都招!
钱————女人————地盘————都可以给你,我可以奉你为主,饶命!”
生死面前,他语无伦次,丑態毕露,哪还有半分铁流王的豪气?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著无尽的苦涩与幻灭,瞬间淹没了郑少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踉蹌退后一步,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眼中那执著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一屁股坐倒在地。
旁观的骆九高、罗威、钟夫人等人,虽早知张横波乃朝廷钦犯,却也听过他一些豪气干云的英雄名声,此刻见他被李赴嚇得竟露出贪生怕死、无情无义的嘴脸,也是震惊,有些不敢置信。
尤其是马世雄、卢泊三人,更加別提了。
他们三人身为燕州铁牢的牢头,都曾看管过此人。
彼时的张横波,虽身陷囹圄,镣銬加身,却依旧昂首挺胸,谈笑自若,纵论天下时弊,痛陈百姓疾苦,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的豪气,甚至偶尔与他们这些朝廷鹰犬”交谈,也颇有几分慷慨磊落。
那时候,他们虽恪守职责,严加看管,心中却不免暗忖,此人虽为反贼,倒也算条硬汉子,难怪能啸聚一方,搅动风云。
哪怕是沈帖来了铁牢没多久,与之接触过,也是一样的想法。
可眼前这拖著伤腿、不顾部下,只顾怕死求饶的懦夫,与记忆中那个铁牢中犹自睥睨的铁流王,哪还有半分相似?
三人心中那股因往日印象而生出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暗许与感慨,此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满的错愕,错愕之后就是一股说不出的鄙夷。
马世雄想起这些天追缉此人所吃的苦头,见到这一幕,也不禁狠狠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厌恶哼道。
“大名鼎鼎的铁流王————原来竟是这般货色!”
当时张横波在牢中时常高谈阔论,言及若得脱困,必当重整旗鼓,拯黎民於水火。
如今看来,那豪气多半是建立在自觉朝廷不敢轻易杀他、尚有脱身或招安希望的底气之上。
一旦真正面临绝境,生死悬於一线,这层偽装便如纸糊般被轻易戳破,露出了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本相。
卢泊呸了一口,骂道:“呸,我当初还觉著你姓张的是个人物,关在牢里都那般硬气,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原来不只有我会在人前作模作样。”
沈帖冷冷道。
“真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原来大名鼎鼎的铁流王不比街头泼皮表现好多少。”
一声声嘲讽传来,可张横波也不在乎了,他现在只希望李赴能放过他,还在求饶。
“李捕头,李大人,放我一马,只要放————”
但李赴神色平静,无喜无怒,迈步行进,只缓缓道。
“张横波,你聚眾起事,战祸绵延,不少百姓因你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你外示仁义,內藏奸狡,妄图矇骗天下人,临危只知惜命,忘恩负义。
他日若再兴风浪,割据一方,必是苍生之祸!
留你不得!”
他挥掌一圈一引,数道白虹掌力激射而出,或直或曲,或刚或柔,从四面八方袭向张横波。
张横波伤重之下,如何还能抵挡?
但见掌力翻飞,劲气纵横,他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小舟,被掌力衝击得左摇右摆,东倒西歪,口中鲜血狂喷不绝,骨骼断裂之声噼啪作响。
李赴仿佛刻意而为,没有一掌杀他,给他痛快。
咔咔咔!
张横波脚下不断倒退,身受数掌,直到被打得全身筋骨爆碎,这位曾经名头震天响的铁流王软泥一般跪下,双目暴凸,死死瞪著李赴,脸上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他喉头嗬嗬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缓缓软倒在地,气息断绝。
曾经叱吒北地、搅动风云的铁流王,就此毙命!
所有人也是都心神一震。
李赴看著张横波尸体。
“今日这般景象,若是说出去,恐怕江湖民间无人会相信,只当是朝廷之人刻意在这位铁流王面上抹黑。”
但这也並不稀奇。
就如隋末魏公李密年少时骑牛掛书、苦读不輟,位至太师的杨素见之惊嘆,此子学问气度,吾辈不及。
起义成事后,曾攻下將全天下最大的粮仓之一开仓散粮济贫。
百姓扶老携幼而来,十日之间兵由数千骤增至二十万,原本瓦岗的主人翟让,觉得其有雄才大略,自身远远不及,甘愿让出一方王位,伏低做小。
史载其军阵整肃,虽盛夏號令士卒,皆若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尽颁麾下,由是人皆为之用。
一时天下反王皆奉其为盟主,气势如虹。
然而成事之后,李密擅杀翟让及其旧部,排除异己,恋栈权力,渐渐骄矜,不恤士卒百姓,终致兵败如山倒。
降唐后仅得光禄卿之职。
光禄卿每逢大宴,要亲为天子奉菜端盘子上桌。
一个曾號令天下的魏公,受此奇耻大辱,若真不贪生怕死,岂能接受?
“若在李密刚刚被各路反王推举为盟主、號令天下的时候,有人说李密其实是个得志便猖狂,没有容人之量、贪生怕死之徒,恐怕绝对没人会相信。”
铁流王张横波不过是还未成大业就死在他手下的另一个李密而已。
而且,其能力与李密是否相比还是两说。
杀了张横波,李赴心中也有一丝慨然。
就在这时眼前天书浮现,一行行墨色字跡由淡转浓。
【侠者,明辨是非,洞察秋毫。
北地梟雄张横波,假仁义之名,行暴虐之实,內藏奸心,外饰豪侠,若任其坐大,他日裂土称王,必为祸一方,荼毒生灵更甚。
大侠不为表象所惑,不因虚名所动,明断其奸,诛杀此獠於未得势猖狂之时,免却北地未来无数兵灾人祸。】
【奖励七七四十九式迴风舞柳剑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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