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赴目光如电,射向赵刚。
“冯知州请了专精此道的老先生验看,纸张是做旧的贡纸,墨跡是新近摹写的,形似神非。
四鏢头还要说它不是假的?”
赵刚脸涨得通红,急切道:“我是说……真的有那么一封信!
內容就是那般。
只是……只是我们手上这封是照著真的另写的!”
“那真的那封呢?”
李赴追问。
“烧了!”五鏢头钱通咬牙切齿接口,眼中充满恨意,“被那该死的司徒里……给毁了!”
李赴冷声道:“那就是拿不出来了?
你说的这个司徒里是指大牢之中关著的那一个,还是其他什么人?”
钱通语塞,其余几人也沉默下来。
“牢里现在那个司徒里到底是什么人,长得高高大大挺唬人的。
可是根本没从过军,我看他恐怕连马都不会骑吧?
他是什么人,居然敢一同冒著性命危险陪你们演这场戏?
当年常胜鏢局跑走的人中似乎没有这一號。”
三鏢头脸上皱纹更深,艰涩道。
“常胜鏢局当年中確实没有他,他也和我们本没有关係,他也是我们偶然遇见的一个人。
他……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身负血仇,无处伸张……”
“你们……”
李赴还要再问。
“李捕头……求你,莫要再问了。
我们……不想骗你,但也不能说出实情。”
这时,一直沉默的二鏢头周镇抬头看向李赴,眼中充斥著一种深沉的痛苦、黯然。
“李捕头,我只问你一句。
倘若有一桩案子,你明知真凶是谁,他害死了几十万条性命,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可你就是拿不出能將他明正典刑的证据!
你想为一家老小报仇,想为那几十万冤魂討个公道……你……
那你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做?”
这番话说得悲愤无奈,情真意切,旁边几位鏢头也皆露出痛苦之色,紧闭双眼。
李赴皱眉道:“你们看上去一副有苦衷的样子,但什么都不肯说。
让人怎么相信你们。
你们到底怎么確认幕后凶手是一猜公公的,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不是我帮一猜公公詰问你们,迄今为止,你们拿出来的证据全都是假的。
所骗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今天城外那一干江湖人都被你们所骗,被你们煽动,成为你们手中之刀。
你们是在故意的利用他们,可以说劣跡累累。”
利用二字,仿佛钢针般刺中几人。
郑百川、钱通几人身躯微颤,赵刚也低下头去,脸上肌肉扭曲,显是內心挣扎激烈。
周镇惨然一笑,却不再解释,只是重复道:“李捕头,对不住。我们……不能说。”
李赴见他们如此,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这几人死志已萌,將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打动。
或许他们確有苦衷,怕隔墙有耳,怕牵连他人,或许还未完全信任自己这个今日只见了一次面的官府中人。
如果涉及到为一家老小和几十万灾民的性命报仇的布局,慎之又慎似乎也理所应当。
但是他们不肯配合,李赴也没法帮他们。
他还没搞清楚,这几人如何確定凶手是一猜公公:是真的追查到了什么证据,却被毁掉了;
还是被人误导,又或什么其他情况?
“这其中有太多可能了。
比如是不是当年一猜公公指使手下的重办长胜鏢局护鏢不力之罪,拿他们的性命,给朝野和百姓一个交代。
賑灾银不是一猜公公劫的,可却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打著这个幌子来对付一猜公公。
还是一猜公公的仇人知道有这几人的存在,在其中误导利用他们,用他们来对付一猜公公?”
李赴沉吟片刻,道:“冯知州要对你们动刑,被我暂且拦下。
但我能拦一时,未必能拦一世。
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们肯吐露真相,可以確认是一猜公公所为,我也可以帮你们。”
说罢,不再看他们复杂难言的神色,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周镇低沉而艰涩的声音:“多谢……李捕头。”
回到內堂,冯绍庭急问结果。
得知周镇等人依旧不肯开口,他眉头紧皱,捋了捋鬍鬚,在堂內又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李捕头,既然证据是假的,或许是这群人诬陷一猜公公,但消息还未传出去。
我们可以去一猜公公府上拜访一趟。
一来,將今日之事,特別是凝血七鹰当眾杀人灭口之举,向他『请教』一番,看他作何反应,是否心虚;
二来,也可旁敲侧击,看看他对此案知道些什么,能否提供些线索……说不定,还能有所收穫。”
李赴听出冯绍庭是想行敲山震虎、打草惊蛇之举,带点想诈供的意思,这並非正规办案流程。
但眼下线索似乎全断在周镇等人不肯开口的沉默中,从一猜公公这边尝试突破,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子。
李赴办案也从在乎什么方式正当不正当,略一沉吟,点头道:“是一个办法。”
“不过现在夜已深了,我们明日再去。”
冯绍庭见李赴同意,道。
因为没有一猜公公劫了賑灾银、罪同造反的確凿证据,不便调动兵马,便只与李赴二人,带了陈涛等十余名精干捕快,轻装简从,直奔城东一猜公公府邸。
次日上午,行至那高墙深院之外,却见府门前景象令人一怔。
燕州里人都知道,这位被流放到此的权阉,以往深諳保身之道,被流放后老老实实,只顾享受,再没和什么人来往。
可今日府邸之前,倒是人头攒动,颇为热闹。
数十名形貌各异、气质阴鷙或凶悍的江湖人,正在门前排成长队,由几个文书模样的人逐一登记问话。
这些人有的抱臂冷笑,有的目光游移,有的脸上带疤,眉目间戾气縈绕,一看便知绝非善类,多是江湖上混跡黑道、亦正亦邪或者乾脆就是邪派的人物。
陈涛看得皱眉,低声道:“头儿,这一猜公公门前怎地如此多江湖人?
还儘是些不像好人的。”
李赴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明了,冷笑一声。
“这一猜公公已成眾矢之的。
因为三百万两賑灾银的事而匯聚燕州城的江湖人士,他们其中不论正道人物,还是自詡正道人物的,
无论真心想为常胜鏢局和灾民討公道,还是单纯想借他的人头扬名立万,欲杀他者不在少数。
他府上原有护卫,只怕已不足应对。
如今这般,是在广招也被案子引来的江湖亡命徒、邪道高手,以充护卫,稳固自身。”
陈涛恍然。
这老阉狗倒是狡猾惜命。
知州与手握御前金牌的青衣捕头联袂来访,门房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传。
不多时,便有人恭敬地將冯、李一行人引入府中。
穿过重重门廊,
但见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假山奇石林立,引活水为池,曲径通幽,其奢华精巧,远超寻常富户,甚至不亚於一些江南园林名家之作。
让人惊嘆,目不暇接。
可见此公虽已失势,积蓄却依然丰厚,且深諳享受。
院中飘著淡淡檀香与脂粉香气,隱约可闻丝竹之声与女子娇笑,与府外那排队应募的肃杀江湖客对比,宛如两个世界。
李赴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沿途所见护卫、僕役,明哨暗岗,可谓十步一哨。
陈涛则看花了眼,暗自咋舌。
这老太监果然和外面传言一样真会享受,果然非同一般。
行至內院一处极为雅致宽敞的花厅之外,引路之人停下脚步,躬身道:“冯大人,李捕头,公公已在厅內等候。”
请。”
冯绍庭与李赴对视一眼,举步踏入花厅,其他人在外面等著。
厅內温暖如春,花香袭人,陈设更是极尽华美,地面铺著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掛著名家字画,多宝格上陈列著古玩玉器。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深处,那一架巨大的、以精美苏绣製成的屏风。
屏风之后,灯光映出一个略显佝僂、倚坐在软榻上的身影,旁边似乎还有数道窈窕的身影伺候著。
屏风之前,设了两把客座。
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从屏风后悠悠传来。
“冯知州,李捕头,大驾光临,咱家这宅院,真是蓬蓽生辉啊。”
请坐,看茶——”
冯绍庭与李赴落座,立即有俏丽婢女奉上香茗,茶盏是上好的官窑青瓷,茶汤碧绿,热气裊裊。
两人方端起茶盏,尚未饮用,屏风后那尖细的声音又悠然响起:“撤去屏风。”
侍立一旁的僕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架价值连城的巨大苏绣屏风移开。
屏风后景象顿时一览无余。
一张铺设著厚厚锦褥的宽大软榻上,斜倚著一个身著暗紫色锦袍的老者,
他身形瘦削,麵皮鬆弛,皱纹深刻,气质阴柔,一双眼睛却並未浑浊,反而偶尔开闔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左右两侧,各有一名身著轻纱、容貌姣好的少女,正轻柔地为他揉捏著肩膀与腿脚。
他左右两侧,各有一名身著轻纱、容貌姣好的少女,正轻柔地为他揉捏著肩膀与腿脚。
软榻旁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精巧点心和时令鲜果。
这老者自然便是大太监一猜公公。
他露出一抹看似和善的笑容,声音依旧尖细。
“两位,实在抱歉了。”
人一旦年老,便不喜旁人瞧见这副朽败面容,尤其咱家还是个残缺之身,自打从那九重宫闕被贬到这燕州之地了却残生,更是失意落魄,见不得人。
以往咱家是从不见外客的。”
他目光在冯绍庭与李赴脸上扫过。
“不过,冯知州乃是一州父母官,执掌燕州军政。
李捕头嘛,咱家也有所耳闻,连破奇案,更曾为民请命,將一位祸害地方的花石纲使活剐凌迟。
……这般威名,便是咱家这久居深宅、静待老死的残躯,也时常听闻吶。
对两位,咱家怎能失了礼数?”
“公公客气。”
冯绍庭拱手。
“不敢当。”李赴亦是淡淡回应,心中却暗忖著。
这阉人明知有人来,难道方才不能撤去屏风,非要待落座奉茶后,才不慌不忙命人撤去。
“无非是想摆摆架子,给个下马威,显显主人的威势。”
可却又不敢得罪人,真箇將一州知州和手握御前金牌的人长久晾在屏风外,故此来了这一手。
寒暄已毕。
李赴不再绕弯,单刀直入,缓缓道:“公公久居城內,想必也听闻近来燕州发生之事。
尤其是昨日城西郊野,颇为热闹。”
一猜公公倚在软榻上,微微眯起眼,做出一副老眼昏花、回忆思索的模样,慢吞吞道。
“啊……咱家是听说,昔年那逃脱的朝廷钦犯,『天罡绝命刀』刘景行,似乎重现江湖,就在这燕州地界。
这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引来了不少江湖人物,这个咱家倒是听下人们嚼过舌根。
至於城西……又发生了何事?
恕咱家耳目闭塞,確实不知了。”
他说得坦然,仿佛真的一无所知。
冯绍庭接过话头,眼中隱隱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將陈情大会之事简略说了一遍,不放过一猜公公任何神情变化,重点提及司徒里与那封密信,最后问道。
“……那信上虽未明言何事,但提及『事成之后,纵朝廷问罪,咱家也必保你无虞,许你一世富贵』。
不知公公当年,交代那司徒里办的,究竟是件什么要事?”
一猜公公听罢,脸上並无惊讶,反而露出一丝恍然与轻蔑。
“司徒里?
哦……咱家有些印象,似乎是当年押送那批賑灾银的一个兵马都监?
不过,他不是早被朝廷明正典刑,砍了脑袋么?
怎么又冒出一个来?
至於什么信件……”
他嗤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带著几分嘲弄。
“那司徒里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在咱家当年眼里,连个名號都未必记得全。
咱家会与他有私信往来?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