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银两的鏢队,在途中……被劫了。
而且劫得神不知鬼不觉,手段通天!
等到地方官员开箱验看时,满箱的官银,早已被换成了破石头,三百万两賑灾银,不翼而飞!”
“三百万两賑灾银,不翼而飞?”
什么人做的?
李赴心头一惊。
三百万两现银,押送途中被调包成石头?
这简直匪夷所思!
需要何等周密计划、何等庞大的势力、何等通天的手段?
“並不清楚。
此事一出,朝野震怒。
沿途经手、护卫的官员、兵丁,上上下下数千人,尽数被牵连问罪,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而负责承运这笔皇槓的,是当时名震南北的常胜鏢局。
朝廷震怒之下,以护鏢不力之罪,將常胜鏢局满门抄斩,三族之內,男女老幼九百余口……无一倖免,血染刑场。”
冯绍庭继续道。
“唯有鏢局总鏢头,天罡绝命刀刘景行,以及他麾下几名最得力的鏢头,像是早有准备,在案发前便已悄然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朝廷曾画影图形,海捕天下,悬赏巨万,却始终未能將其缉拿归案。
江湖上……便渐渐有了传言。”
李赴想了想,接口:“传言是刘景行伙同手下鏢头,监守自盗,吞了那三百万两賑灾银?”
冯绍庭頷首。
“不错。
若非內部有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谁能在那等严密的押送途中,將三百万两白银换成石头,而不露丝毫破绽?
刘景行等人提前遁走,更是坐实了嫌疑。
只是苦无確凿证据,那笔巨款也下落不明,成为一桩悬案。”
李赴皱眉。
“但为此搭上鏢局上下九百多口,连同自己妻儿老小的性命……值得吗?
三百万两虽巨,但满门死尽,背负数州几十万冤魂,日夜能安?”
冯绍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值与不值,人心各异。
在有些人眼中,亲情血缘,重过山岳;
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妻子没了可以再娶新的,儿女没了也可以再生,唯有真金白银,才最实在。
三百万两雪花银,足以让人富可敌国,十辈子挥霍不尽。”
李赴默然,明白过来。
“所以,此番燕州江湖人士激增,便是与此陈年旧案有关?”
“正是。”冯绍庭正色道,“月前起,江湖上便流言四起,说有人亲眼目睹,消失了二十三年的天罡绝命刀刘景行,在燕州地界出没!
此讯一出,江湖顿时沸腾!
那背后代表的可不只是刘景行本人,更是那下落不明的三百万两賑灾银!
財帛动人心,何况是这等惊天巨富?
天下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怀著各种心思的人物,都闻风而动,匯聚我们燕州。”
他屈指数道。
“有覬覦財富,想分一杯羹的绿林大盗、江湖宵小;有心怀正义,想为当年枉死的几十万灾民討还公道、擒拿元凶的正道侠士。
也有想藉此扬名立万,一战成名的年轻俊杰……龙蛇混杂,泥沙俱下。
如今燕州城內城外,客栈爆满,酒肆喧譁,衝突械斗几乎每日都有。
治安繁重,前所未有。
往后这段日子,恐怕真要多多倚仗李捕头的神威,弹压地方,维护法纪了。”
【听闻二十三年前西北旱灾惨案,数十万百姓沦为饿殍,竟因賑灾银被调包窃走所致。
凶徒手段狠毒,害死无数生灵,却仍逍遥法外,或许还在为哪个地方,为当年的手笔而得意,正在享受。
请大侠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为几十万冤魂报仇雪恨。
完成奖励——白虹掌力大成。】
天书水墨字跡恰在此时浮现眼前。
看到白虹掌力四字,让李赴心头一动。
“白虹掌力为逍遥派绝学之一,练成之后,掌力曲直如意,
也就是打出去的掌力可以拐弯,如意控制。
可以说这门武功之奇,绝对不下於可隔空取物的擒龙功之下,论威力,想必也不在降龙十八掌之下,甚至……也许犹有过之。”
“从其练成难度就可见一斑。
比如武功绝顶的逍遥派三老之一,到了晚年接近九十岁的时候才练成,且一出手,就让另一位逍遥三老心惊,著实没想到对方能练成。”
当然,那几十万饿死的冤魂,那常胜鏢局九百多口被牵连的无辜性命,这桩沉埋二十三年、血泪斑斑的惨案未破,也是一点。
经歷过平凉县一事,看到、知道了民间之疾苦,百姓之哀艰。
李赴清楚那死去的几十万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若真凶继续逍遥,天理何在?
“我明白了。”
李赴神色肃然,起身道。
“此事关乎重大,我定竭力,查清真相,维护地方安寧。”
冯绍庭欣慰点头:“如此甚好。
李捕头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再行计较。”
李赴告退离去。
待李赴身影消失在门外迴廊,冯绍庭脸上的儒雅笑容渐渐淡去,转为一种复杂的感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侍立阴影中的死人剑说道。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不过数月之前,这位李赴向我告假离燕时,还只是我麾下一名寻常捕快,虽露锋芒,却无根基。
如今归来,竟已与废燕王之女结识,得襄王殿下青眼,马上官升六品,更是手握御前昭令金牌……
嘖嘖,从此以后,莫说是我,便是朝中许多大员,想让他办事,恐怕都得客气三分了。”
冯绍庭想到什么,又笑了笑道。
“不过,年轻人终究是意气用事。
悬赏他之人,必是王崇瑜无疑。
他为私怨杀王崇瑜,本也无可厚非。
可他不该……不该当街公审,將一位花石使的体面尊严彻底践踏,更纵容百姓將其凌迟处死!
此举已不是简单的报仇,而是狠狠抽了应奉局、抽了苏州王家、甚至抽了所有靠花石纲吃饭的人一记响亮耳光。
天下哪个花石纲使不贪?
此事已然震动朝野,恐怕都传到深宫中那位的耳朵里了。”
这时,书房內侧的屏风后,转出一位身著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正是冯绍庭倚为心腹智囊的谋士聊星先生。
他捻著頷下几缕短须,接话道。
“大人所言极是。
我大赵立朝,素来与士大夫共天下,讲究礼遇。
即便犯官,除非谋逆等十恶不赦之罪,多以贬謫流放为主,鲜有公开酷刑处决,更遑论任由百姓动手。
花石使虽非士大夫,然其职司直通圣听,为圣上採办心爱之物,地位特殊,犹有过之!
自设花石使以来,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他们,將之处死,遑论当街凌迟!
更何况,王崇瑜出身苏州王氏,虽是旁支,但苏州王家护短之名天下皆知。
经此一事,李赴之名,恐怕已同时刻在了天下花石使、应奉局、以及苏州王家的必除名单之上。
纵有御前金牌傍身,这泼天大祸,日后也够他消受的了。
能否逍遥多久,尚未可知。”
冯绍庭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李赴,转而问道。
“不提他了。
聊星,我让你查的事如何?
刘景行几人下落,可有確凿消息?
江湖传闻是真是假?”
聊星先生正色道。
“回大人,府中门下招揽的江湖客,已撒出去多方打探。
目前確实收到一些线索,似乎有人曾在城西老君观一带,瞥见一个形貌酷似当年常胜鏢局三鏢头拦山手周烈的老者出没。
只是惊鸿一瞥,尚未確认。
但这江湖传闻……恐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哦?”
冯绍庭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不知是为可能破获这桩惊天悬案而激动,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查,务必找到確切踪跡!”
“是。”
聊星先生应道,隨即提醒。
“大人,万一找到人……常胜鏢局昔年能执鏢行牛耳,首屈一指,绝非侥倖。
总鏢头刘景行一手天罡三十六路绝命刀,刚猛霸道,变化精奇,二十多年前便已罕逢敌手。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其人虽年近花甲,筋骨或不如昔,但內力修为与刀法境界,恐怕已达化境,更加深不可测。
府中寻常门客,绝非其敌。
若要动手,恐怕需得……”
他目光瞥向一旁沉默的死人剑。
冯绍庭会意,看向死人剑:“你所言甚是。
刘景行这等人物,非绝顶高手不能制。
届时,还需你……”
他话未说完,终於发现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目光惯常空洞淡漠的死人剑,此刻竟目光注视著李赴离去的方向,依旧是张苍白僵硬的脸,可眼中此刻竟然带著一抹惊疑之色。
右手紧握了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柄。
“怎么了?”
冯绍庭奇道。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死人剑影有这样明显的神情。
死人剑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內功……有了很大精进。
我竟有些看不出他的深浅了。
方才他立於堂中,眼中神光內蕴,呼吸细微绵长,近乎胎息,举手投足间,气机圆融无碍,竟隱隱有一丝……功行圆满、返璞归真的意味。
和以前所见,判若两人。”
不过越遇到高手,他越是兴奋,他说著说著眼中闪出一抹那股对高手鲜血的炽热,握剑的手更紧。
和以前所见,判若两人。”
不过越遇到高手,他越是兴奋,他说著说著眼中闪出一抹那股对高手鲜血的炽热,握剑的手更紧。
“真想……现在就试试他的武功。”
冯绍庭与廖星先生闻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他们都会武功,可是要论武功如何赶得上死人剑。
而且二人深知死人剑的武功、眼力与骄傲,能让他说出看不透、返璞归真这样的评价,李赴的武功恐怕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
“此事不急。”
冯绍庭压下心中波澜,作为手握大权的一方知州,对武功高手也没有那样敬畏和渴求。
什么武功高手,难道还及得上大军绞杀么。
他对死人剑道。
“李赴之事,暂且放下。
眼下首要,是刘景行。
他的天罡绝命刀,想必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你们先集中精力,找到刘景行的確切下落!”
“是。”
聊星先生领命。
死人剑垂下眼瞼,敛去目中兴奋,重新恢復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紧握剑柄的手,泄露出一丝內心的不平静。
……
次日清晨,李赴精神<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重回府衙点卯。
甫一踏入捕快班房,便见陈涛等一眾捕头捕快个个眼圈发黑,面容疲惫,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案卷,房內充斥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李头,您总算是回来了!”
陈涛一见李赴,如同见了救星,腾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散去三分。
李赴扫视眾人。
“怎么了?
一个个瞧著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嗨!別提了!”
陈涛苦著脸,倒豆子般诉起苦来。
“李头您不知道,这些天燕州城都快成江湖人的客栈了!
三教九流,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有江南帮派的帮主,有关外来的豪客马贩,有绿林道上的魁首,也有自詡名门正派的大侠……这些人哪,哪一个不是眼高於顶的主?
行事无所顾忌,谁会把我们这些没什么名头的小捕头、捕快放在眼里?”
他喘口气,继续道。
“咱们人手本来就紧,现在更是捉襟见肘,兄弟们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到处灭火。
光是街面上因口角、爭位、旧怨引发的爭斗,一天少说十几起!
面对这些人,咱们是打又打不过,抓也不敢抓,最多只能劝散了事,別提多憋屈了。”
旁边另一个捕头也忍不住插嘴,道。
“李头,您是不知道,这些人挤在城里,都觉得在江湖上有些名声,谁也不服谁。
为爭个靠窗能看街的好座位能打起来,为抢同一间上房能打起来,报名头互不服气也能打起来!
还有那些早有宿仇的,在街上撞见了,那更是天雷勾地火,不管不顾。
我们这点人,一个人顶十个人用也管不过来,整天提心弔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大乱子!”
“总之,整个燕州城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涛道。
“幸好,李头儿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