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坐在公案后头,看著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
赵野把手里的硃笔往笔架上一搁。
“今儿就到这。”
赵野的府邸,原是一处富商的別院,就在转运司衙门附近,隔了两条街,不到五百米的脚程。
回到后院。
推开臥房的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薰香味道。
“郎君?”
一声惊喜的呼唤。
舒音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缝补著一件中衣,见赵野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头髮简单挽了个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显得温婉而居家。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舒音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帮赵野解开大的系带,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又蹲下身子,替他换上轻便的布鞋。
赵野看著她在面前忙活,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因为这半个月的操持,似乎清减了些许。
自从来了河北,赵野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便是洗漱更衣,几乎没怎么好好跟舒音说过话。
而舒音也没閒著,这偌大的府邸,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张罗。
赵野心里一软,伸手拉住舒音的手腕,將她拉了起来。
“你也別忙活了。”
赵野看著她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有些心疼。
“这半个月,把你累坏了吧?”
“我看你这下巴都尖了。”
舒音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隨即展顏一笑,那一笑,如春花初绽。
“奴家不累。”
“倒是郎君你————”
舒音反手握住赵野的手,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担忧。
“看著郎君每日打著哈欠去当值,晚上又深夜才归,奴家这心里才是不好受。”
“生怕郎君劳累过度,伤了身子。”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赵野眉心的褶皱,语气轻柔却认真:“夫君,您可得注意点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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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事是朝廷的,身体可是自己的。”
“若是累垮了,心疼的是奴家,朝廷可不会心疼。”
赵野闻言,看著她那一脸严肃的小模样,忍不住“噗呲”一笑。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舒音那滑嫩的脸蛋,手感极好。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多做些差事,好升官发財,给你挣个誥命夫人回来呢。”
舒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把赵野的手拍下来,轻哼一声:“夫君此话何意?”
“莫不是把舒音当成那种贪慕虚荣、只知索取的女子了?”
赵野见她当了真,心中暗骂自己没情商,这玩笑开得不是时候。
“错了错了。”
赵野连忙打断她的话,长臂一伸,直接將舒音揽入怀中。
“是我说错话了。”
“该罚。”
说完,他低下头,对著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就吻了上去。
“唔————”
舒音先是一惊,身子瞬间紧绷,双手抵在赵野胸口,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但这挣扎也就是象徵性的两下。
片刻之后,那双抵在胸口的手臂便软了下来,不自觉地环住了赵野的脖子。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热情地回应著。
屋內炭火正旺,两人的体温也隨之升高。
良久。
唇分。
舒音靠在赵野怀里,大口喘著气,脸颊緋红,眼波流转,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媚意。
她身子微微动了动,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隨后,她抬起头,咬著下唇,眼神有些躲闪,又带著几分羞涩,小声说道:“夫君————”
“你————。”
赵野老脸一红,乾咳两声,稍微往后退了半步,弓了弓身子。
“咳咳。”
“正常,正常。”
“这也是身体好的表现嘛。”
“等会就好了,等会就好了。”
舒音看著他那副尷尬又不失礼貌的模样,眼珠子一转。
她往前贴了贴,声音糯糯的:“夫君,要不————”
赵野眼皮一跳,连忙挥手打断,义正言辞:“不可!”
“我们还未完婚,上次都说过了。
“得明媒正娶,得拜天地。”
“这是规矩,也是对你的尊重。”
赵野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两遍清心咒,试图压下那股子邪火。
舒音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风情万种。
“夫君想哪去了?”
“你要我也不给呢。”
她掩嘴轻笑,眼里满是促狭。
“我是说,我去给你打盆凉水来,让你洗把脸,冷静冷静?”
赵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丫头给耍了。
“好啊。”
赵野磨了磨牙,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你现在都学坏了是吧?”
“敢逗我了?”
说著,他两手成爪,直接朝著舒音的腰间抓去。
“看我不收拾你!”
“呀!”
舒音惊呼一声,转身想跑,却哪里跑得过赵野。
直接被赵野一把抓住腰肢,手指灵活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挠了起来。
“哈哈哈————夫君————不要啊!”
“好痒————哈哈哈哈————”
“奴家错了!错了!”
“哈哈哈別挠了————救命————”
舒音在赵野怀里挣扎扭动著,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飆出来了。
髮髻也散了,釵环摇晃,衣衫微乱,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夫君————奴家真错了————”
舒音身子发软,靠在赵野身上,连连求饶。
赵野见好就收,停下手中的动作,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以后还敢不敢?”
舒音喘著粗气,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然后抬起头,衝著赵野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地说道:“下次还敢!”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忙往门外跑去。
边跑还边回头喊道:“夫君,我去给你燉汤喝!”
“去去火!”
赵野看著她那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
“慢点,仔细摔著了!”
“知道了!”
舒音甜美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野站在原地,听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才是日子啊。
而在赵野屋子旁不远处,有一间偏房。
窗户半开著。
两个大老爷们正趴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瞅。
——
正是凌峰和寧重。
听著主屋那边传来的打闹声和笑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感慨万千。
“嘖嘖嘖。”
寧重手里抓著一把西瓜子,一边磕一边摇头晃脑:“赵经略,艷福不浅啊。”
“这舒音娘子,长得那是真带劲,性格也好。”
“还会疼人。”
寧重把瓜子皮往外一吐,嘆了口气,一脸的幽怨:“早知道我就把婆娘带过来了。”
“这大冷天的,晚上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只能抱著刀睡。”
凌峰抱著那把从不离身的黑刀,靠在窗框上,闻言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外头的冰碴子。
“你这傻大个也能找到婆娘?”
凌峰语气平淡,却透著股子扎心的劲儿。
“莫不是抢来的?”
寧重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
“凌指挥使,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
“什么叫我这傻大个?”
“我这叫魁梧!叫有安全感!”
寧重挺了挺胸膛,一脸的自豪:“我儿子都五岁了!会背《三字经》了都!”
说著,他上下打量了凌峰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著几分探究和同情。
“倒是凌指挥使————”
“你该不会还没媳妇吧?”
“我看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吧?”
凌峰听到这话,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上,闪过一丝僵硬。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的枯树,淡然道:“不急。”
“还没媳妇呢?您今年好像都三十一了吧?”
寧重是个直肠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根本没察觉到凌峰身上的寒气。
他凑近了几分,一脸八卦地问道:“是没合適的,还是找不到?”
“要不————我写信让我婆娘帮您在汴京城问一下?”
“我婆娘认识的人多,保准能给您寻摸个好的。”
凌峰闻言,那张冷峻的脸放缓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尖,眼神有些游离。
“其实吧————”
“这也得看缘分。”
“我主要————”
凌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找个听起来体面点的理由。
比如公务繁忙,比如皇城司规矩森严,比如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寧重却是个急性子,直接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我知道。”
寧重指了指凌峰那张仿佛谁欠了他八百贯钱的脸,直言不讳:“您这一天到晚板著张脸,跟个铁面阎罗似的。”
“哪家娘子看了你不嚇到?”
“估计还没开口,就被你这杀气给嚇哭了。
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这確实是事实。
之前在汴京,也有媒人给他说过几次亲。
结果一见面,他刚想挤出个笑容,对方姑娘就嚇得脸色煞白,以为他是来抄家的,茶都没喝完就跑了。
几次相亲,全是以失败告终。
寧重见他不说话,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你要是改不了这臭脸的毛病,我也有办法。”
寧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邻居有一寡妇,姓王。”
“长的还行,身段也好,屁股大,好生养。”
“她今年二十八,虽然带个女娃,但人勤快,知冷知热。”
“最关键的是,人家经歷过事儿,胆子大,估计也不会挑三拣四的。”
“你这一身杀气,在她那说不定还是优点,能镇宅!”
“你觉得怎么样?”
凌峰陷入了沉思。
看著寧重提起老婆孩子时那副傻乐的模样,再看看隔壁赵野和舒音那蜜里调油的日子。
凌峰心里也苦啊。
他也想回家有口热乎饭吃,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给缝补衣裳。
寡妇————
寡妇怎么了?
寡妇知道疼人,懂事,不矫情。
而且寧重说得对,自己这条件,找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怕是真能把人嚇坏。
找个经歷过风雨的,说不定正如寧重所说,还能镇得住。
想到这,凌峰那颗常年冰冷的心,竟微微热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著寧重,沉声说道:“那说好了。”
“你得帮我说媒。”
寧重闻言一愣,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他原本就是隨口一说,逗个闷子。
没想到这铁面阎罗还真答应了?
“凌指挥使,你说真的?”
寧重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您堂堂皇城司指挥使,真愿意娶个————那啥?”
凌峰脸色发苦,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和萧索:“再不娶亲,我这香火就要断了。”
“我家三代单传,要是断在我手里,以后下了地府,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只要人好,能过日子,其他的————我不挑。”
寧重看著凌峰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同情。
也是个可怜人啊。
光鲜亮丽的皮囊下,也是一颗想老婆的心。
“行!”
寧重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放心!”
“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现在就写信给我婆娘说一声,让她去探探口风!”
“只要那王家娘子点头,等咱们回了汴京,立马给您张罗!”
凌峰点了点头,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
“多谢。”
他从怀里摸出一吊铜钱,塞到寧重手里。
“这是润笔费。”
“信写得好听点。”
寧重看著手里的铜钱,再看看凌峰那副“卑微”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得嘞!”
“您就瞧好吧!”
“我保准把你夸成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