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三年,正月十八。
垂拱殿內,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燃著,却驱不散殿內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沉闷。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向上,升到一半,又被殿顶压下来的气流打散,盘旋著散不去,像极了此刻群臣的心思。
连吵了数日,今日终於要有定论了。
赵頊高坐於御座之上。
他看著下方黑压压的脑袋,目光在富弼、文彦博那几张老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赵野身上。
“辽事纷扰,已歷旬日。
心赵頊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朕夙夜忧嘆,虑及兵凶战危,黎民受苦。今纳眾卿之言,罢主动出击之议,转为沿边守御,以固国本。”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底下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放鬆下来。
富弼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白花花的,在冷空气里特別显眼。
他和身边的文彦博对视一眼,两人紧皱的眉头都鬆开了。
文彦博捋了捋鬍鬚,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到底是年轻官家,扛不住满朝文武的压力,还是回到了老成谋国的正道上来。
群臣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喜色。
紧接著,当值內侍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殿中侍御史、权发遣开封府判官赵野,行事狂悖,屡犯天顏,著即削去所有职事。”
这道旨意一下,殿內不少人差点嵌出声来。
赵野这个“祸害”,终於倒了。
之前他在朝堂上把宰执们骂成垃圾,又搞出那么大动静要跟辽国开战,如今官家改了主意,自然要拿他开刀,给百官一个交代。
看来,这颗在此次风波中升极快的新星,算是彻底陨落了。
一些平日里被赵野懟过的御史,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然而,这丝喜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完全漾开,內侍並未退下,而是从袖中又掏出了第二卷圣旨。
展开。
“然河北重地,不可无人统筹。”
“特擢升赵野为权发遣河北路转运使、提举河北路常平司公事、兼权发遣河北路经略安抚使。”
“总揽河北一路之財赋、仓廩、茶盐、屯田、漕运,並节制沿边军马,抚绥蛮夷————”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
富弼的鬍子猛地一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文彦博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没站稳。
河北路转运使?经略安抚使?还节制沿边军马?
这哪里是贬官?
这是封疆大吏!这是河北王!
“什么?!”
“不可!万万不可啊官家!”
刚才还暗自庆幸的群臣,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开了锅。
文彦博第一个衝出班列,他动作太急,手中的笏板都差点拿捏不住。
他花白的鬍鬚不停颤抖,几乎是吼了出来:“官家!前脚方定守御之策,后脚便將河北財权、军权尽付一人之手!
这————这岂非自相矛盾?”
他指著赵頊,手指都在哆嗦。
“赵野年少轻狂,若是让他去了河北,手里握著兵权財权,他岂会安分守己?”
“若是他擅启边衅,主动挑起战端,河北危矣,大宋危矣!”
“我朝立国百余载,从未有將一路军政財权尽付一人的先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他这一带头,如同打开了闸门。
富弼也颤巍巍地走出来,痛心疾首:“官家,赵野不堪此任啊!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司马光更是面色铁青,出列奏对:“陛下,此举无异於饮鴆止渴,赵野心性不定,若是去了河北,必生事端!”
面对下方群情汹涌,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御阶上了。
赵頊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颳了刮茶沫,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微微侧首,正在抠手指头的赵野。
“赵卿。”
赵頊语气平淡。
“朕方才,可曾说过要你去跟辽国开战?”
赵野立刻出班。
他动作利索,几步跨到大殿中央,躬身朗声道:“回官家,皇帝没说过!”
声音清晰,中气十足,確保殿內每个人都听得见。
赵頊仿佛没听清,掏了掏耳朵,又追问一句:“赵卿再说一遍,朕方才听得不甚真切,诸卿似乎也没听清。”
赵野会意。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文彦博身旁。
文彦博正喘著粗气,见赵野衝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野却是一把揽住文彦博的肩膀,把嘴凑到他的耳边,气沉丹田,运足了中气,大吼道:“文枢密!皇帝—没—说过!”
这一嗓子如同旱地惊雷。
文彦博只觉得耳边像是炸了个炮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脚下踉蹌,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文彦博的胳膊,脸上堆起关切至极的笑容,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哎哟,文枢密,您老悠著点。”
“年纪大了,耳朵背点也是常事,但也別乱给官家扣帽子啊。”
“站久了难免头晕,可要记清楚了,官家没让我开战,是您在————臆测。”
文彦博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赵野,“你————你————”了半天,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顶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一把甩开赵野的手,再度转向御座,声音悲愤:“官家!即便无开战之意,將一路之权柄尽数交予赵野,亦是大为不妥!祖宗法度————”
“好了!”
赵野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转过身,背对著文彦博,面向眾臣。
他双手叉腰,脸上带著混不吝的神情,目光在那些反对的大臣脸上一一扫过。
“我说诸位同僚,你们是不是见不得別人好?”
“官家信重我,那是官家圣明,知人善任!那是官家慧眼识珠!”
“你们一个个在这里指手画脚,难不成官家如何用人,还要经过你们批准不成?这大宋的天下,是官家的,还是你们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眾臣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赵野说著,又转向赵頊,那张脸瞬间变得諂媚无比,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他拱手作揖,腰弯成了九十度:“官家乃千古圣君,烛照万里,明察秋毫!”
“官家怎么做,自然有官家的道理,岂容他人置喙?”
“再说,谁再敢非议官家的决定,那就是质疑圣聪,其心可诛!依臣看,就该拖出去打板子————”
“咳咳!”
赵頊適时地轻咳两声,打断了赵野越来越离谱的“马屁”。
他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赵卿,低调,低调些。”
“朕信你,朕自然是信你的。”
赵頊挥了挥手,语气转为不容置疑,那是帝王的威严。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这番君臣唱和,一捧一逗,直看得台下百官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涌。
拍马屁能拍得如此直白粗俗,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朝堂,不是瓦舍勾栏!
司马光再也忍不住,他手持笏板,越眾而出,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失望与决绝。
“官家!若执意如此,臣司马光,恳请辞官归里!”
他这是要以去就相爭,逼迫皇帝收回成命。
以往这一招很管用,因为皇帝要名声,要留住贤臣。
但今天,赵頊看都没看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准。”
司马光愣住了,笏板僵在半空。
准了?
这就准了?
富弼见状,心中悲凉,也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官家!老臣————”
“准了!”
赵頊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拍板,声音冰冷。
“富相公年事已高,也该颐养天年了,朕赐你全俸退休,回家养老去吧。”
富弼彻底愣在当场,身子晃了晃,如同风中残烛。
“官家啊!您————您怎能如此宠信幸佞?这是要將江山社稷置於何地啊!”
“放肆!”
赵頊闻言大怒,猛地站起,一拍御案。
“砰!”
御案上的笔架都被震倒了。
“富弼,你是说朕昏聵无能,识人不明吗?还敢诅咒江山!”
“来人,將他轰出殿去!”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立刻上前,架起富弼就往外拖。
富弼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官家,赵野是幸臣啊,不可重用啊。”
赵頊闻言冷哼一声。
“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怎可拖拽?叉出去。”
与此同时,更多旧党官员涌出班列,跪地哭諫,殿內顿时乱成一团。
“反了!你们是要逼宫吗?”
赵頊怒火中烧,一脚踹翻御案。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墨汁溅在金砖上。
“禁军何在!將殿內咆哮、失仪者,统统给朕轰出去!”
混乱中,赵頊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前排的王安石。
“王卿!”
王安石心中一凛,出班躬身,神色肃穆:“臣在。”
“朕擢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政事堂!”
“今日殿上喧譁、抗旨不遵者,名单一一记下,交由吏部,全部革职查办!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王安石脸上也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也没想到皇帝这次做得这么绝。
尚未反应过来,赵野已凑到他身边。
赵野脸上掛著笑,拱手道:“王相,恭喜!”
“下官赴河北后,定当严格推行青苗、募役诸法,为新政张目。”
“此正是祛除腋下之患,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良机啊!”
新党眾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王安石身上。
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继而狂喜。
原来如此!
王相竟早已与官家、赵野谋划妥当!
今日之举,乃是为了借赵野这把刀,扫清旧党障碍,为新法铺路!
那还等什么?
霎时间,新党官员纷纷出列,声援皇帝,痛斥富弼、司马光等人结党营私、
阻挠国是。
王安石看著眼前局面,脸色有些凝重,他怀疑这其中有诈,但心念电转。
无论赵野和皇帝真实意图为何,眼下確是彻底压倒富弼等一眾老臣的天赐良机。
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身,指挥吏部官员记录名册,雷厉风行。
“这个,记下。”
“那个,也记下。”
喧囂散尽,暮色四合。
皇宫深处,尚食局一处偏僻的小厨房內。
炭火噼啪作响。
赵野挽著緋袍的宽大袖子,手里拿著把蒲扇,熟练地翻动著铁架上的羊肉串,动作行云流水。
赵頊则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著个瓷碗,眼巴巴地看著那滋滋冒油的肉串,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伯虎啊,”赵頊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顾不得烫,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朕今日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快得罪光了,才把你推到河北这个位置上。”
他嚼著肉。
“你可不能让朕失望。”
赵野撒上一把自製的香料粉,头也不抬:“官家,活儿臣可以干,这河北我肯定给您守得铁桶一般,顺便把那新军给您练出来。”
“但您不能绑住我的手脚。”
赵野把肉串翻了个面。
“给道密旨,许我临机专断之权。”
“河北那边情况复杂,除了辽人,地方上的豪强。”
“若是事事请奏,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您也可以派多几个皇城司的指挥使监视臣。臣不介意的!”
赵頊看著赵野一副坦然的样子,眯著眼睛思考了片刻。
“朕许你专权之便,皇城司,朕看就...”
赵野將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递过去。
“官家,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臣主动请派皇城司的人跟著,是为了让您安心。”
“君臣之间,贵在坦诚。自古多少祸事,起於相疑?臣不愿步此后尘。”
他顿了顿,放下蒲扇,正色道:“非但如此,臣还建议您,將皇城司再行扩充。”
“不仅要监视边將,於京中百官,亦需有所掌握。”
“如今新法推行,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者眾。若是没有一双眼睛替您盯著,您坐在深宫里,听到的全是假话。”
“如此,谁忠谁奸,谁勤谁惰,官家方能洞若观火,不为谗言所蔽。”
赵頊闻言苦笑,指著赵野:“你呀————总是语出惊人。”
“此事牵涉太大,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派人监视他们,怕是要生出事端。”
“况且,国库用度————”
“官家,”赵野翻了个白眼,“这种事还能敲锣打鼓不成?自然是暗中进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皇城司便是天子耳目,耳目不明,则政令难通。”
“当然,此乃双刃剑,执掌之人必须绝对忠诚、处事公允,否则易成冤狱,反噬其身。”
“但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啊。”
赵頊慢慢嚼著羊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这番话听了进去。
他看著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得深邃。
沉默片刻,赵頊眼中泛起一丝憧憬,问道:“伯虎,若你《强宋策》中所言,皆能实现。”
“若朕真的能富国强兵,收復燕云。”
“朕这江山,可否传之万世,千秋永固?”
赵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赵頊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官家,绝无可能。”
“哦?”赵頊挑眉,手中的肉串停在嘴边。
“为何?”
“任何律法、制度,皆如衣裳,合於一时,未必合於一世。”
赵野放下手中的铁钳,认真说道:“强如秦律汉法,至今尚存几何?我朝《刑统》之中,亦有不少条文已不合时宜。”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世不移的基业?”
“臣明白官家求治心切,盼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基业。然,时移世易,后人自有后人的智慧和挑战。”
“我等所能为者,乃是为大宋打下百年强盛之基,廓清寰宇,积蓄实力。”
“至於再往后数百年之事,非你我所能逆料,亦非你我之责。”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届时自有英杰辈出,拨乱反正。”
“若是后代子孙不肖,即便您给他们留下一座金山,他们也能给败光了。
赵頊听罢,怔了半响。
原本眼中的那点狂热渐渐冷却。
隨即,他摇头失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伯虎,每每与你交谈,朕总能有新得。”
他感慨著,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赵野的肩膀以示亲近。
赵野却敏捷地往后一缩,指著赵頊那沾满油渍的手,一脸嫌弃:“官家!做朋友归做朋友,您能不能別老用这油手往臣身上蹭?”
“这緋袍可是新做的,很贵的!”
赵頊先是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又快又轻地在赵野官袍袖口上蹭了两下,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油手印。
这才笑嘻嘻地缩回手:“朕这是与你不见外。”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沾点朕的龙气,那是你的福分。”
赵野看著袖口那抹油光,哭笑不得。
“这福分我可不敢要。”
炭火映照著两人的脸庞,一君一臣,在这狭小的厨房里,吃著最粗糙的食物,谋划的却是震动天下的棋局。
窗外,暮色渐深,一场席捲北宋王朝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