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偏殿里已跪了一地人。
掌药的、煎药的、送药的、换香的、掌灯的、传奏的、值夜的————人人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殿中火烛大亮,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无所遁形。
华佗亲自坐在一侧验药渣。
荀或站在案前整理口供。
刘辩则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翻著面前那几份名字。
终於,华佗先开了口。
“这药里,多出的两味,不是抓错。”
“是后添。”
一句话,地上当即有人瘫软了半边。
刘辩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谁煎的?”
一个小黄门抖得像筛子,连连叩头:“奴、奴只是照方煎药————药方是尚药局给的,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辩这才抬眼,看向荀或。
荀或翻开手里的口供,声音平稳:“尚药局今夜送来的方,与白日华元化留在章德殿的副方一致。”
“可煎药前,中途少了半刻钟。”
“那半刻钟里,碰过药盏的,除了这小黄门,还有一个人。”
刘辩问:“谁?”
荀或抬起头。
“今晚值夜的小吏,周平。”
“人呢?”
外头一名宿卫立刻进来,抱拳道:“回殿下,人不见了。”
殿中骤然一静。
跑了。
他合上案上的名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传曹操。”
“让他今夜什么都別查了,就查这个周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那宿卫刚退下,另一边验香的內侍也慌忙上前,双手捧著一小撮香灰,脸色发白。
“殿、殿下————香里確实也有问题。”
华佗接过去闻了闻,脸色更冷。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去冷之香,才会出些火气。
“没想到料中含有如此燥火之材。”
这一下,事情便彻底明了了。
不是谁一时手滑,也不是哪个蠢货误事。
刘辩慢慢抬起头,扫过跪著的一地人,终於开口:“我再问最后一遍。”
“今晚是谁的手,先碰了章德殿的药与香。”
地上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一个年纪不大的掌灯宫人忽然浑身一颤,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猛地伏地哭出声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奴、奴只是替人换了一次香!奴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人只说今夜陛下烦躁,旧香不够静气,叫奴换这盒新的————”
荀或立刻上前一步。
“那人是谁?”
那宫人哭得鼻涕眼泪一脸,声音都抖碎了:“就是、是章德殿外头传夜奏的周平!”
刘辩眼神猛地一沉。
又是这个周平。
而就在这时,外头又有宿卫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殿下!”
“曹校尉那边有消息了一”
“周平没出宫。”
“人————死在了西园北侧废井里!”
这句话一落,连刘辩的眼神都彻底冷透了。
没出宫。
却已经死了。
说明对方比他们还快一步。
没出宫。
却已经死了。
说明对方比他们还快一步。
偏殿里灯火通明,药气和血气混在一起,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刘辩站在那里,眼底最后一点温色都褪尽了,只剩下冷。
他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又是一阵急促脚步。
这一次,不是宿卫的甲叶声。
而是女人裙裾扫地、宫人簇拥、一路直闯而来的声响。
“太后驾到”
“皇后娘娘到”
话音未落,董太后已率先跨进偏殿。
她来得很急,连外氅都只草草繫著,脸色极冷。身后何皇后也跟了进来,神情看似急切,眼底却比旁人更亮一分。
殿中眾人齐齐伏地。
董太后根本没看旁人,先一步看向榻上半靠著的汉灵帝,见他脸色发灰,唇边还残著一抹未擦净的血,眼神当即一沉。
“陛下如何了?”
华佗上前一步,低声回稟:“方才已稳住了些,只是胸中旧疾被引动,这一回伤了气。”
董太后听完,眉头压得更低。
她本以为自己会先看刘辩,会先想东宫,会先想这是不是又一场局。
可真到了章德殿里,看见的是天子咳血、药香被换、人在殿中就敢下手,她胸口翻上来的头一个念头,竟不是猜疑,而是怒。
不是对刘辩。
是对这只胆大包天、竟敢把手伸进章德殿的黑手。
“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夺权的,见过卖主的,见过借刀杀人的,还真是头一回见——有人敢在章德殿里,对当朝天子下手!”
这句话一出,满殿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何皇后这时也走上前来,先是红著眼看了一眼汉灵帝,声音里带著三分真急七分推势。
“陛下先別说话,伤了气最忌再劳神。”
隨即,她扫了一眼殿中情况一掌药的、送药的、换香的、值夜的,乌压压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怎么回事?”
刘辩上前一步,先向董太后、何皇后行礼,隨后语速极稳地將今夜之事简明说了一遍:“父皇方才胸闷咳血,儿臣请元化诊脉,才发现今夜进上的药被人后添了两味,殿中所焚之香也被换过。”
“儿臣已先封了章德殿,把今夜碰过药、碰过香、碰过夜奏的人都留了下来。”
“经查,今夜值夜小吏周平皆有经手。儿臣刚命人去拿,他却已经死在了西园北侧废井里。”
他说到这里,殿中气氛一下更沉了几分。
何皇后听完,脸色当即变了。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汉灵帝,眼底掠过一抹惊怒,隨即又看向刘辩,目光终於顺势落到了他身上。
“幸亏辩儿反应快。”
“若不是他先封了章德殿,拿住经手之人,又立刻把元化请来,今夜这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这话一落,既是夸刘辩,也是当著汉灵帝的面,把这份功劳直接按实了。
董太后闻言,眼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反驳。
汉灵帝靠在榻上,呼吸仍沉,可神智已缓过来大半。
他看著殿中这一幕,看著何皇后顺势推功,看著董太后怒意不减却没有当场发作,看著刘辩自始至终站在案前,把章德殿压得井井有条,眼神竟微微缓了些。
“辩儿————”
他喉中仍哑,声音不高,却已足够让殿中人听见。
“这事————你继续查。”
“儿臣领旨。”
那一夜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把章德殿的病与血往外乱传。
可宫里的风向,终究还是变了。
先是章德殿用药彻底改制。
所有进皇帝口中的方子,不再经尚药局几手转递,而是统一改由天药坊配备、封存、验看,再由华佗亲自定方。
天药坊原本便是天商会旗下专司药材、医馆、药会往来的药坊,此前名头虽响,却终究还是商路上的手段。
经此一事后,却被刘辩硬生生提成了章德殿药路上的正口。
药材进宫,要过天药坊。
药方留档,要过天药坊。
连煎药用的水火时辰、药渣回验,也都一一记册。
这一下,等於把皇帝的药,直接从太医院和內侍手里,拉进了东宫可控的线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章德殿这一回咳血,太子不止是救驾。
他还借著这场险,把手更深地伸进了天子身边。
而袁绍那边,却仍没有停。
一点点细碎的脏事,像针一样,又密又烦地扎了上来。
今日,是天商会在城南新开的铺面忽然被人借著旧契讼上了官司;
明日,是袁术在酒席上故意挑衅东宫的人,硬要把小事闹成满城皆知;
后日,又是几家原本跟著天商会走货的商户,忽然被人从中截了线,弄得帐目全乱。
刘辩知道这是袁绍想让他先自乱阵脚,索性全部將这些琐事交给荀或一併处理。
而他自己,则全力盯著汉灵帝这边再不会出错。
自此以后,汉灵帝的药,果然再没出过前次那样明面上的差错。
可人,却还是一日日衰下去。
不是一下垮掉。
而是精神越来越短,咳嗽越来越密,夜里越来越不耐烦,白日里喜怒也比从前更难拿稳。
他还能坐在德阳殿上。
还能看战报,能发旨,能压住群臣。
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知道—
他那口气,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又是一天黑夜,章德殿外换了新一轮值守。
內侍低著头,將新备好的宵食一一端上。
汤是温的,粥是软的,连盏边都擦得乾乾净净。两名掌膳宫人照规矩试过,才敢送进去。
帘外风轻,帘內灯暖。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那名送饭的人低著头,手极稳,將托盘轻轻放下,又借著整理碗盏的功夫,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捻。
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细末,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热气里。
像雪落进水中。
转瞬便散。
无人看见。
也无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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