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慢慢坐直了身子。
袁绍身边若真有人在替他出这种偏锋之计,那会是谁?
这个念头一起,他脑中便下意识地把前世那些与袁绍相关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
许攸先浮了上来。
此人才气是有的,眼界也不低,最擅长的,是在大局將定未定之时,一眼看出哪边更有利可图。
可此人心浮,贪功,也贪利,能献奇谋,却未必有这样的耐性。
像这几日这样,一封夜奏、一封粮册、一点边地风声、一点宗室波澜,细得像拿针往骨缝里扎—这不像许攸。
许攸若出手,更像是一把快刀,挑最要紧的一处,直奔输贏去,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磨人。
再往下,便是郭图、逢纪这些人。
郭图善爭,善藉口舌,也善在主公面前拨弄人心;逢纪心更阴,行事也更狠可他们的狠,大多还是摆在檯面上的狠,喜欢借势压人,借人斗人,叫你知道是谁在逼你、是谁在夺你。
他们会把局搅浑,却未必能搅得这样细、这样静,静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气已经被一点点抽空了。
如此刁钻,如此阴狠的计谋,到底像是谁的风格。
等等!
刘辩眼前一亮。
若真要从前世谋士中,挑一个最像毒蛇的贾詡。
这个名字一落进脑海,连承德殿里的灯火都像无端冷了几分。
前世刘辩对贾詡的印象,从来不是“谋士”二字能概括的。
此人不是那种站在台前纵横捭闔、舌压群臣的人,也不是那种一怒拍案、奇谋立下就要爭功夺名的人。他更像藏在草丛阴影里的一条蛇,平日不显,甚至让人觉得他並不危险。
可真等他张口时,往往不是咬你最硬的地方,而是咬你最软、也最要命的地方。
这几日的路数,太像他了。
是借天子的病,借朝廷的忙,借董卓的胜,借长乐宫的乱,把一根根细针扎进局里。
你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又抓不住真正该先按住哪里;你一处处去补,他便一处处再漏;你越想稳住,他便越叫你疲於奔命。
袁绍善的是借势、压势、养望。
能把他的势,走成这样阴而不露、细而不断的,多半不是袁绍自己。
而是他身边那条真正会吐信子的蛇。
荀或看出了刘辩的反应,缓缓抬头,低声道:“殿下想到谁了?”
刘辩也抬眼,看向荀或。
“先生,你可听过贾詡之名?”
“臣早年在外间,听过一些此人的名声。”
“不过此人,名声不显。”
“殿下疑他,可是確凿?”
刘辩摇了摇头,隨即笑了笑。
“先生就当我是我的直觉吧。”
荀或见状,不再多问。
殿中又陷入了安静。
“那就不守了。”刘辩忽然道。
荀或看著他。
刘辩眼底那层倦意一点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冷的决断。
“他既喜欢拆成针,我们就別跟著一根根拔。”
“从源头断。”
“夜奏改制,未经两道覆验,夜里不许直达章德殿;宗正、尚书、黄门三处副抄,先过承德殿一眼;城南驛路、北门递骑、尚书台夜值,全给我换一轮人。”
“他既然想借父皇这口气拖我们,那我就先把这口气护住。”
荀或听完,眼里终於多了一点真切的亮色。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补漏了。
这是反手把整套节奏夺回来。
他拱手道:“臣明白了。
“那贾詡这边”
刘辩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夜色沉沉,宫灯一盏盏映在长阶之下,像一排不动声色的火。
“贾詡不是袁绍。”
“袁绍想贏。”
“贾詡只想让局先坏。”
“那就先让他知道——
”
刘辩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冷得让人心底一震。
“这盘局,不是只有他会下偏锋。”
殿外,忽然又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內侍快步入內,跪地急报:“殿下!”
“章德殿那边方才又传了夜召,可人刚到半路,陛下已先咳血了!”
这句话一落,连荀或的脸色都变了。
“元化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通知华医师了,按脚程来算,估摸著已经到章德殿了。”
刘辩点了点头,隨即看向荀或。
“先生,我们也过去,父皇这病,有蹊蹺。”
章德殿外,灯火通明。
远远便能听见里头乱成一片,內侍来回奔走,药气、血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沉闷热气,全都闷在殿门口,压得人胸口发紧。
刘辩步子极快,荀或紧隨其后。两人刚到丹墀下,便见张让披著外袍迎了出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
“殿下——”
刘辩根本没停,只问了一句:“人呢?”
“元化已在里头。”
刘辩大步入殿。
內殿之中,汉灵帝半靠在榻上,唇边犹有血色,案边压著两块已染红的帕子。
华佗正立在榻侧,一边吩咐宫人撤掉殿內那只熏炉,一边亲自查看方才呕出的血痕。
汉灵帝脸色灰白,呼吸却比先前在德阳殿时更急、更乱,见刘辩进来,竟还想抬手说一句“无妨”,可才一动,便又是一阵闷咳。
“父皇!”
刘辩上前两步,硬生生压住那口气,先看向华佗。
“如何?”
华佗这一次没有像白日里那般从容。
他刚放下手中血帕,眉头拧得极紧,见刘辩来了,立刻低声道:“不是单纯旧疾反覆。”
“陛下今夜先动怒、后劳神,本就易发。可这一回发得太急,像是—一有人顺著这个势,往前又推了一把。”
这句话一落,殿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张让腿一软,几乎直接跪了下去。
刘辩眼底却陡然一冷。
“怎么推的?”
华佗抬手,指向一旁被他命人挪开的熏炉,又指了指案上那半盏未喝完的药。
“药没全错。”
“方也还是老方。”
“可药里多了两味不该在今夜多用的东西,熏炉里也添了燥烈之物。单拎一样,未必立刻发作;可陛下今日本就劳、就躁、就火盛,一药一香叠在一起,便把原本压著的那口鬱气硬催了出来。”
刘辩听完,连半点停顿都没有,直接转身。
“封殿。”
两个字落下,殿中空气都像一紧。
张让猛地抬头。
“殿下?”
“从现在起,章德殿里外,谁都不许出。”刘辩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硬,“今夜碰过药、碰过香、碰过夜奏、碰过陛下饮食的人——一个都给我留下。”
他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
外头甲叶一响,西园宿卫已快步入內。
荀或站在侧前,眼神沉稳,立刻接上:“分三路。”
“第一路,查尚药局。今夜谁煎药、谁送药、谁经手药渣,一一押到偏殿。”
“第二路,查章德殿香案。今夜谁掌灯、谁换香、谁动过熏炉,全部扣下。”
“第三路,封夜奏。今夜送到章德殿的所有奏牘、口信、黄门传话,一律先送承德殿復验。”
汉灵帝半靠在榻上,脸色虽差,神智却还清著。他看著刘辩与荀或一前一后,把章德殿压得鸦雀无声,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是不快。
而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太子在自己臥榻边动刀,竟也能稳成这样。
“辩儿————”他喉间带血,声音极哑,“別————闹大————”
“父皇放心。”刘辩回身,声音压了下来,“不是闹大,是清一清。”
“今夜既然有人敢把手伸到章德殿,儿臣就得替父皇把这只手剁出来。”
汉灵帝看著他,终究没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