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仪的年长妇人声音自上方传来:“平身吧,抬起头来,让吾与官家瞧瞧。”
赵令甫谢恩起身,略微抬头,目光谦恭下垂。
只见御榻上坐著一位身著深青衣、头戴珠翠花冠的老妇人,面容慈祥却目光深邃,正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
其侧后方另设一稍小的座位,坐著年仅十岁的少帝赵煦,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颇为明亮,正带著几分好奇打量著他。
太皇太后高滔滔仔细端详片刻,微微頷首:“嗯,眉眼间確有几分英气,你年未弱冠,便能为国分忧,没墮了祖宗威名。”
“当年之事,汝父虽有冤屈,但落得那个下场,也要怪他自己交友不慎、没有识人之明,这才受此牵连、招灾惹祸。”
“你心中可有怨懟?”
高氏这话问得极直白。
作为大宋太皇太后,当今官家的祖母,又垂帘听政,手握实权。
放眼天下,再没有第二人有她这般尊贵!
赵令甫顿首以答:“微臣不敢!”
“当年之事,臣身为人子,不便置喙。但今蒙太皇太后与官家圣恩,先父沉冤得雪,又使臣之母、兄、姊一家团圆,已是侥天之幸,感念万分!”
“太皇太后与官家圣明烛照,恩德如山,臣百死难报万一!”
这话似乎有些过了头,但偏偏赵令甫言辞恳切,字字情真。
听起来虽仍有奉承之意,但並不会叫人忽略他的真心。
给人感觉就像:我知道你在拍马屁,但我也知道你是出於真心、发自肺腑地在拍马屁,並非那种口不应心的!
起码高氏对他的表现並不反感,太祖一脉的人,懂事点总归是好事!
“汝父之事,一面是朝廷念其旧功,一面亦是你自己爭气。”
“如今既復籍归宗,又领了职司,往后便该恪守一个臣子的本分,勿负皇恩。”
赵令甫再次躬身:“臣谨遵太皇太后教诲,定当竭尽駑钝,以报天恩!”
这时,少帝赵煦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崇义郎,听闻你在江南,曾习得一身好武艺?
”
他语气中带著年少之人特有的直接和探究。
太皇太后微微侧自,似乎对小皇帝突然发问有些意外,但並未阻止。
赵令甫心中微动,赵煦如何得知自己身负武艺之事?
但面上依旧恭敬:“回陛下,臣寄居江南时,確曾隨江湖异人学过些许强身健体之术,粗浅功夫,不敢称好武艺。”
赵煦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太皇太后已温和地接过了话头:“习武强身亦是好事,如今你既入朝,宗正寺已为你录籍。朝廷念你父功勋与你之孝行,特授你西头供奉官之职,暂於皇城司任勾当公事,日后好生当差,自有一番前程。”
西头供奉官乃是三班小使臣之一,同八品武职,位列左侍禁之上,与他的崇义郎身份倒也相配。
至於皇城司勾当公事则是实际差遣,掌宫禁宿卫、出入禁令、宫门启闭、监察巡检之事,职位虽不高,但却算天子近臣。
从功能上看,与明代的锦衣卫性质类似,直属於皇帝,非亲信不能任。
当然,如今的大宋皇城司,是直属於少帝赵煦,还是直属於太皇太后高滔滔,又得另当別论。
不过如此安排,也算显示恩宠。
赵令甫立刻谢恩道:“臣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
太皇太后又温言勉励几句,隨即口风一转,谈到江南风土以及其母王氏身体状况:“你母亲身子可好?十年清苦,也是不易。”
赵令甫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谨慎中带著恭敬答道:“劳太皇太后垂询,妙法院乃佛门清净之地,家母於其中清修多年,身体尚安,唯心中掛念微臣弟兄三人。
“而今一家团聚,母亲常念天恩浩荡。”
高氏嘆息一声:“是啊,人伦之乐,最是难得!”
话锋轻轻又转,似是不经意间问道:“听闻你在江南,与那慕容家甚是亲厚?此次慕容復能迷途知返,你功不可没。如今他远赴陇右,你可知其近况?”
赵令甫心中凛然,神色不变,从容道:“回太皇太后,臣与慕容氏確为姻亲。然慕容復此前狂悖,聚眾为乱,臣亦深以为憾。”
“所幸其最终能识天命,归顺朝廷,此乃陛下与太皇太后威德所致。至於其西行之后,臣与他便未曾再有联络,对其近况实不知情。”
高氏静静听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道:“不知情也好,安分守己,方是长久之道。你是聪明孩子,当知朝廷法度,宗室体面,有些牵扯,当断则断。”
“臣,明白!”,赵令甫垂首应道。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到底是歷经四朝、执掌天下的人物,这个老太太当真不一般!
“嗯!”,高氏似是满意,又閒话了几句,方才道:“你初回京城,诸多不便,赐你的宅子在城西榆林巷,一应物件都已备齐,去看看可还合意。”
“若有短缺,可告知有司添置,下去吧!”
覲见仪式並不冗长,到这儿便算结束了,少帝赵煦自从先前问了那一句后就一直没再开口,只安静听著。
赵令甫再次行礼谢恩,与王巩一同躬身退出崇政殿。
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无形的威压,王巩才微微鬆了口气,侧首对赵令甫低声道:“太皇太后恩威並重,方才言语间提携敲打,三郎需得仔细体会。”
“外甥明白,多谢舅舅提点!”,赵令甫点头,面上依旧平静。
高滔滔最后那几句关於慕容家的话,意思再明显不过,重点就两个字,安分!
那位李都知依旧等候在外,见二人出来,笑容可掏地引他们出宫。
路上,王巩又与李都知少不了寒暄几句。
待到出了宫门,王巩因还需回宗正寺处理公务,便与赵令甫告別:“三郎,既已覲见完毕,赐第也已知晓所在,你自可先去安置。”
“至於皇城司那边,通常明日自会有人前去宣召並引你熟悉职司,若有难处,可来宗正寺寻我。”
“有劳舅舅费心!”,赵令甫拱手相送。
待王巩乘车离去,赵令甫站在巍峨的宫墙之外,回望那朱红高墙、琉璃碧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太皇太后高滔滔的敲打,他听懂了,但並不完全在意。
反倒是赵煦那位少帝突兀的一问,更有意思些。
赵煦是如何知道自己会武的?
是皇城司的探报,还是另有渠道?
哲宗在北宋歷史上,可是一位难得的“有为”君王,尤其亲政之后,励精图治,变法强兵,比他父祖辈都更有志气!
原以为他年纪还小,太皇太后高滔滔又是被后世称作“女中尧舜”的一號人物,这个时候的赵煦养在她膝下,难有什么作为。
却不想,此时的他就已经展现出早慧的一面,这位小皇帝,看来並不甘心只做一个傀儡。
赵令甫隱隱觉得这里面或许会有文章可做,一时理不清头绪也不打紧,暗暗记在心里,回去慢慢思量。
今日进宫,又领了一份皇城司的差事,往后出入皇城倒是容易不少。
而且这也算是閒差,不必日日到班点卯,隔三差五去上一回就能糊弄过去。
京中不知有多少勛贵人家子弟或宗室子,都是在皇城司掛名,混一份资歷、领一份餉0
且不管这些,当下,还是该先去城西榆林巷看看,接收朝廷赐下的宅邸。
母亲现住的那处小院,是他当初盘下来给母亲、阿姊和长嫂等人暂住的,地方有限。
如今两位兄长被放还,自己又带著王语嫣和阿朱从江南过来,小院就多少显得有些不够宽了。
这倒不是他捨不得拋费银钱,实在是汴京城人口眾多,寸土寸金,关键还有价无市。
百余万人口挤在一座城里,又多是达官显贵,谁家也不缺那点银子。
你想买,总还得有人愿意卖才行!
所以朝廷赐下一座京师宅邸,倒是正合其时。
赵令甫依著指引,一路行至城西榆林巷。
此巷临近金梁桥,环境清幽,多为勛贵宅邸。
朝廷赐下的府邸位於巷中上佳位置,朱漆大门,上有兽面门环,门前两侧还立著威严石狮,无不彰显著府邸的规格与气派。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新匾,上书“吴国公府”。
早有宫中派遣的內侍和省部小吏在此等候,见他到来,忙不迭地上前见礼,恭敬地呈上房契地契及一应文书。
为首的內侍尖著嗓子介绍道:“赵官人,此宅乃是按国公府规制赐下,前后五进,带东西两处跨院,后更有花园池塘,一应家具陈设皆已备齐,请您查验!”
赵令甫微微頷首,在內侍的引领下步入府中。
但见庭院开阔,青砖铺地,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厅堂楼阁,建筑虽非崭新,却保养得极好,樑柱用材皆是上等,雕樑画栋间可见昔日的辉煌。
他隨口问道:“却不知此宅前主是哪一家?”
那內侍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好教官人知晓,此宅前朝时曾是一位节度使的別业。”
“本朝真宗朝时,赐予了当时的参知政事丁谓丁相。丁相去后几经辗转,神宗朝时由朝廷收回,一直由將作监管辖维护。”
“直至今日,太皇太后与官家特恩赐予官人。”
赵令甫心中瞭然,未再多问。
仔细巡视一番,宅邸確实宽敞华美,远超城南小院,莫说眼下他们一家只六七口,便是来日添丁进口,人数再翻几番,住进来也是绰绰有余。
“甚好,有劳中官了!”
赵令甫满意地点点头,打赏了前来交割的一眾人等。
隨后,他才返回城南小院,將情况告知母亲王氏。
王氏听闻朝廷赐下如此规格的宅邸,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连连念佛。
迁居之事是大事,不是说搬就搬的,须得择一个黄道吉日才行。
赵令甫虽不迷信,但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拂了母亲的意。
况且此事也无需他来操心,自有母亲、长嫂和阿姊等拿主意,再交由府中下人去办。
“三郎领了皇城司的差事么?这样也好!今日宫里来了旨意,我与二弟得授南班官,今后也算有了著落。”
赵令少听胞弟说完今日进宫情形后,跟著感慨一句。
南班官,也叫环卫官,是对宗室子弟所授官衔的统称,细分又有左右金吾卫、左右卫上將军、率府副率等。
皆是虚衔,无职事、无定员,不过待遇却是上乘的。
便是最低等的南班官,每月也可得俸禄二十贯,冬春两季每季可得衣料綾两匹、綃五匹,冬季还有四十两棉和一匹罗。
有了这份虚衔,往后就算他们兄弟二人什么事不做,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这应该也算是朝廷给他们十年冤狱的补偿吧!
总归都是好事,一家人午间又简单庆祝了一番。
用过午食,王语嫣被姑母王氏和表姐赵令仪拉过去说话,赵令甫则带著阿朱回了房。
“公子,贞四哥上午回了一趟,您不在,他留下一封信又走了。”
说著,阿朱便把那封信递上来。
赵令甫略有些意外,他昨日派公冶贞出去寻段延庆交兑。
理应不该出什么岔子,这返而復去,又留书信是为哪般?
接过信件,信封上泥封未启,拆开来仔细看过信上內容,顿时让他脸色一沉。
公冶贞已经发现段延庆就是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了!
这还不打紧,真正让赵令甫变了脸色的,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和穷凶极恶云中鹤这二人,竟然也来了汴京,而且与段延庆聚在一处!
不用多想,定然是段延庆传信,將他二人叫来的!
公冶贞当初隨赵令甫去大理时,曾亲眼见过画有云中鹤画像的海捕文书,此贼长得极有特点,所以他一眼就將之认了出来。
自觉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声张,连忙回来报信,又怕离得久了会丟失三人去向,於是留下信件匆匆赶回去继续监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