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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无崖子
    赵令甫看著无崖子的同时,无崖子也在打量他。
    二人沉默良久,无崖子那苍老却又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迴荡在空寂的石室內,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相貌倒是不俗,颇合本门气象!”
    赵令甫拱手见礼,不卑不亢道:“晚辈赵令甫,见过前辈高人!”
    无崖子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细细扫过,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不怕我?”
    赵令甫泰然道:“不怕!前辈仙风道骨,必非奸恶之徒!”
    “况且,小子能进此地,乃是受聪辩先生指引,小子敬慕聪辩先生人品贵重,信他不会无端害我,所以自然也信得过前辈!”
    他这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並不显得諂媚。
    无崖子面有喜色,不过不知是不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令甫的目光又重新带上审视。
    “你姓赵?出身何门?师从何派?”
    赵令甫早知道无崖子因为有丁春秋那个孽徒的前车之鑑,必定不会轻易传功,总要將身份、来歷、人品、心性等探听仔细才好决断。
    所以他成竹在胸,如实以对:“晚辈出身大宋宗室,乃是本朝太祖皇帝五世孙,先祖为南阳侯讳上从下贄,先父为吴国公讳上世下居。”
    “小子並非江湖中人,亦无门派师承。”
    无崖子倒是不曾料想到赵令甫竟然出身赵宋皇族,毕竟此子呼吸吐纳悠深绵长,分明是修有上乘內功、身负精纯內力。
    加之立定此处,下盘扎实、如同脚下生根,显然是经年累月苦修武艺方能成就。
    可他却说自己无门无派亦无师承,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你既说自己无门无派且无师承,那这一身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无崖子並不兜圈子试探,直截了当地出言询问。
    赵令甫早就想好说辞,毫不心虚道:“晚辈所练武功,乃是家中长辈传授的家传绝学。”
    无崖子觉得这般问下去,恐怕很难问出究竟,便和顏悦色道:“好孩子,你且过来!”
    赵令甫暗暗警惕,一般这种时候,对方突然和顏悦色,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为了走到这里,他投入的精力和心血太多,总不能就此止步。
    於是他终究带著小心走上前。
    相距仅一步之遥,无崖子陡然伸手擒住他的手腕,赵令甫心中一惊,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很快,他就察觉自己脉门上一热,一股內力自手臂上升,迅速无比的冲向他心口,体內北冥真气自髮根本不受控制,自发护住。
    “咦~”
    江湖內力一触即融,无崖子迅速收手,眼神中立时多了几分探究与危险气息。
    “说!你身上这股北冥真气是从何而来!”
    无崖子仍紧紧抓住的他的手腕不放,语气更凌厉不少。
    赵令甫在慕容家两父子眼皮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近一年內又接连遭遇段延庆和丁春秋这两个不好相与的恶人,心境早就被锻炼出来。
    此时情势虽然看起来有些紧张,可他心里却丝毫不慌,情绪给的恰到好处,不答反问道:“这门神功乃是我家长辈家传绝学,从不外传!前辈如何识得北冥真气?”
    听他这样说,无崖子心头隱有猜测,当世之人,除他以外,唯有髮妻李秋水手中藏有《北冥神功》秘籍,还有就是丁春秋那个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孽徒,也曾从自己这里学到一点皮毛。
    除他二人之外,再无旁人!
    眼前这小子,却说神功得自家中长辈?
    “你家长辈是何人?”,无崖子的语气愈发危险。
    赵令甫此时却沉默不肯开口。
    其实他这也就是装装样子,毕竟若是太过轻率就吐露出“舅母”李青萝的身份,那也显得太没有担当。
    他既然准备拿李青萝当幌子,就得表现出二人关係亲近,不能稍有压力便將其出卖。
    否则,必会给无崖子留下一个逢难易变节的第一印象。
    况且,这个被“出卖”的人,还是无崖子唯一的女儿,恐怕到时候,印象就更差了!
    所以,即便是装,他也得装得像一些。
    “为何不答!”,无崖子语带逼迫。
    赵令甫这才道:“前辈亦不曾告知晚辈,前辈如何识得北冥真气!”
    “晚辈无法分辨前辈与我那长辈是敌是友,是有冤还是有仇,自然不能轻易吐露长辈身份,以免为其带去麻烦!”
    无崖子听闻此言,心中略略动容,此子倒还算有情有义,不过面上却不曾显现分毫,继续逼迫道:“你就不怕我將你打杀了?”
    赵令甫心中底气愈足,凛然道:“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晚辈虽然年幼,却也自认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
    “倘若今日,晚辈为求苟活,出卖亲长,给其惹去祸事,那岂不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来日下到九泉,又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我赵家儿郎,断不会为祖宗蒙羞!此等出卖亲友以求苟活之事,吾寧死不为也!”
    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一出,无崖子反倒陷入了沉默。
    此子心性当真不错!
    想他无崖子活了八十多岁,一生收徒有二,大徒弟苏星河资质已是不错,只可惜走上了岔道,分心旁騖,自己这一身逍遥派上乘武功没学到,反倒是琴棋书画等杂学被他学了个十之七八,玩物丧志啊!
    二徒弟丁春秋,武学资质更佳,可恨却是个心思不正的虎狼之徒!
    二十六年前,那孽徒勾搭师母,对自己这个师父暗下毒手,打落山崖。
    幸亏星河秉性敦厚,装聋作哑,將自己藏匿在这擂鼓山聋哑谷中,这才让他得以苟活这么些年。
    这些年来,他唯一盼望的,就是觅得一个聪明而专心的徒几,將毕生武学都传授於他,好让其去诛灭丁春秋、重振逍遥派。
    可是机缘难逢,聪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养虎貽患的覆辙:性格好的却又往往悟性不足,难成大器。
    直到今日,上苍垂怜,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天姿、性情、相貌仪容均是上上之选的绝佳弟子,却偏偏身负北冥真气,练有《北冥神功》,叫他怎能不疑心重重?
    为求稳妥,他只能再问道:“我也不为难你,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那位长辈是姓丁或者姓李,是也不是?”
    赵令甫犹豫片刻,似是为难地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何人?”
    无崖子凝视著他:“老夫是何人,你那长辈难道没告诉你吗?”
    赵令甫皱著眉头:“前辈这话是何意?恕小子听不明白!”
    “真不明白也好,假不明白也罢!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识得丁春秋么?”
    无崖子问这话时,手仍捏著赵令甫腕部,扣住他的脉搏。
    但凡赵令甫要说假话,有紧张或其他心绪波动,都会明明白白通过脉像反应出来。
    赵令甫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决定只说真话!
    “识得!”
    无崖子身上气机勃发,声势顿时大变:“莫非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长辈!”
    赵令甫摇头道:“非也!不过那星宿老怪,的確我家长辈有些渊源!”
    听到赵令甫称呼丁春秋为星宿老怪,无崖子心中杀意稍稍收敛,再问:“事已至此,你还不肯透露你那长辈的身份么?”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老夫困於此地多年,就算你据实相告,老夫也不可能离开这里去寻你家长辈的麻烦。”
    听他这样说,赵令甫故作犹豫,而后才道:“好!想必前辈也不会费心誆骗於我!”
    “传我神功的长辈,乃是我舅母,確实姓李,至於名讳,实在不便相告,还请前辈见谅!”
    舅母?
    姓李?
    秋水妹比他小也有限,如今已该八十有五!
    这小娃娃才多大年纪?
    不过舞象之龄!
    他的舅父,便是年长些,顶多也就三四十岁,哪里就能与秋水妹相配?
    可想想秋水妹那几年做下的荒唐事,无崖子心中又有些拿不准。
    猜来猜去,实在麻烦,他便乾脆问道:“你那舅母,可是名作秋水?”
    赵令甫摇头道:“不是!”
    不是?
    那还能有谁?
    姓李?
    难道是————
    阿萝!
    无崖子情绪难得出现较大波动,带著些许期盼问道:“那你舅母,可是名唤青萝”?”
    赵令甫顿时“诧异”道:“你是如何得知?”
    果然是阿萝!
    二十六年前,他的小阿萝不过才三四岁,不想一別经年,她竟也长大成人,嫁为人妇了!
    无崖子陷入沉默,心头感慨万分。
    “適才你说,你舅母与丁春秋有些渊源?这是何意?”
    赵令甫道:“我舅母年少失怙,曾拜丁春秋为义父。
    “你说什么!”
    无崖子勃然大怒!
    他的女儿,竟认了丁春秋那个逆徒为义父!
    奇耻大辱!
    赵令甫只觉无崖子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右手猛然发力,若非十三太保横练给了他一副强健的筋骨,只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前辈!”
    忍不住出声提醒。
    无崖子这才恢復平静,重新看向赵令甫,审视道:“你且將你舅父舅母的情况一一讲与我听!放心!我对他们並无恶意!”
    赵令甫略作迟疑,终究还是开口给他大致讲了一番。
    当然,有关舅父王晟与李青萝分居十年、感情淡漠的事,他都给轻轻略过了。
    待无崖子从赵令甫口中得知,他的小阿萝酷爱茶花,其夫君王晟又为她在太湖上专置小岛种满茶花,他便大感欣慰。
    在他看来,小夫妻二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必然是恩爱有加、琴瑟和鸣的。
    再听闻那曼陀山庄上,有一个收藏了天下武学的“琅环玉洞”,他便认定此地必然与大理无量山的琅嬛福地有关。
    大抵是秋水妹,將琅嬛福地里的秘籍,都与阿萝做了嫁妆吧!
    到了这个时候,无崖子心中已然疑竇尽消。
    眼前这少年,从始至终提及阿萝都敬重有加,而且若非自己多番逼问、又给出保证,他也不会轻易吐露分毫。
    如此心性,加上他自幼长在阿萝夫妇膝下,与自己也算渊源深厚,实在是再合適不过的传承人选!
    天佑我逍遥派啊!
    “世事轮迴,因果冥冥!”
    无崖子沉默片刻,半是悵然半是释然地感慨一声。
    过了良久,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於赵令甫身上,语气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舐犊之情:“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好!好得很!”
    “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前辈————”
    赵令甫意识到火候已足,再欲开口,无崖子却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决然:“好孩子,快跪下叩头吧!”
    终於到了最后一步!
    赵令甫心里清楚,这个头叩下去,他便是无崖子的关门弟子,是逍遥派的新任掌门!
    可还不能这么简单地叩下去,否则与他先前的表现又不相符,做戏要做全套!
    赵令甫始终保持著灵醒,“不解”道:“叩头?前辈虽是长者,但小子自问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礼数还算周全!”
    “晚辈上可跪天地神佛,下可拜君王父母,前辈若是想倚仗武功高强,强逼小子下跪叩头,那小子是万万不能从命的!”
    他越是表现的这般刚直,无崖子心中就越是满意,笑道:“你既修习北冥神功,便已算是我逍遥派半个弟子!”
    “今日又破我珍瓏,足见你天赋、心性、机缘皆是上选,你可愿拜我为师么?”
    赵令甫依旧皱眉:“逍遥派?拜前辈为师?”
    无崖子这才悠悠道:“石室之外的苏星河,也就是你口中的聪辩先生,便是我的大徒弟!”
    “还有那星宿老怪丁春秋,乃是我的二徒弟!”
    “至於你的舅母李青萝,其实是我的亲生女儿!”
    ”
    到了这一步,无崖子已定下传功决心,自然无需再对他隱瞒什么,將种种秘辛,几乎全盘托出。
    其中,大半內容都是赵令甫已知的书中故事,只有小部分关於逍遥派的消息,对他来说才算新鲜。
    “前事种种,我已说尽,如此,你可愿拜我为师,替我诛杀丁春秋那个恶贼?只当了却我最后一个心愿!”
    无崖子说得真诚。
    赵令甫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他再推辞,那就显得矫情,戏过了!
    於是再不迟疑,当即下拜叩头:“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哈!好!好得很啊!哈哈哈一—”
    无崖子老怀大慰,笑声是几十年未有之畅快!
    “莫要抵抗!”
    话音未落,也不见无崖子如何动作,赵令甫便觉一股柔和却又沛莫能御的力量裹住自己手腕,脉门又被扣住。
    下一刻,一股如同长江大河般浩瀚磅礴的內力,自脉门汹涌而入,直灌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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