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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00章 断臂
    一声如同春雷炸裂的暴喝,硬生生砸进了这间血气冲天的静室。
    那把裹挟著军阵死力的刀,在距离赵九后脑勺仅余寸许的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悬停了。
    不是那副將发了善心。
    而是劈不下去了。
    一只覆著漆黑红云扎甲的手,不知何时如鬼魅般探出,死死钳住了那百炼精钢的刀刃,锋利的精钢割在甲片上,任凭他怎么用力下压,却再难寸进分毫。
    副將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来得及绷断,一只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这一脚,没有半点江湖切磋的点到即止,全是沙场搏命的蛮横死力,这一脚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死活,铁塔般的汉子,就像个装满了破棉絮的旧麻袋,被连人带刀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墙面龟裂如蛛网,副將狂喷出一口鲜血,烂泥般顺著墙根滑落,眼睛震惊地望著来人,他似乎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对方会出手。
    门外,清冷的阳光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割裂。
    少年將军。
    那个不久前还在正殿上几句话便抹平泰山派百年基业,逼得节度使李从温都得退让三分的洛阳活阎王。
    李从温站在紫檀木废墟旁,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即便现在他脸上掛不住,即便看到自己的兄弟倒在地上,他已经无比愤怒,但还是强行压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少年的分量了。
    他是代表著中原庙堂、手眼通天的权臣,是哪怕自己手握八百铁骑,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的执棋人。
    李从温下意识挺直了脊樑,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该用什么滴水不漏的说辞,来平息这位钦差大人的雷霆之怒。
    可他想了一瞬,甚至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是为什么震怒,难不成他也和曾经的百花谷有关?不可能……他的年纪太小,百花谷出事的时候,他还不是能够成事的年纪。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將这位河北道梟雄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世道常理,砸了个稀巴烂。
    少年將军跨过高高的门槛,没看倒在地上的副將,没看血泊里的刺客,甚至连半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捨给李从温。
    他大步流星直接走到那个拎著旧酒壶、穿著破灰衣的要饭汉子面前。
    然后,在李从温骇然的注视下,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里,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权臣,双膝一弯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重重跪了下去。
    冰冷的玄铁甲片砸在沾满血污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闷响。
    少年微微仰起头,那张平日里写满跋扈与漫不经心的脸庞上,此刻却只有狂热、崇敬,以及一种让人心酸的委屈。
    他没有理会周遭的死寂,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几乎是咬字泣血的语调,一字一顿,报出了自己那显赫到令人窒息的身份。
    “大晋侍卫亲军马步军指挥使……”
    “殿前亲卫军都指挥副使、副统领……”
    “判六军诸卫事……”
    “校检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东京副留守……”
    每一个头衔砸下来,都重如千钧,砸得静室內的空气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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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完这一长串足以让天下藩镇夜不能寐的官衔,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透,所有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终於找到家人的纯粹。
    “赵十三。”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拜见三哥。”
    死寂。
    泰山极顶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
    李从温僵立原地,只觉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气,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
    这个看著像在城门洞里要饭的男人,居然是这位权势滔天的少年將军的三哥?
    赵九没去管李从温那见了鬼的眼神。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跪在面前的赵十三。
    那张总是透著几分惫懒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醇的笑意。
    他伸出那只略显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十三覆著冰冷铁甲的肩膀。
    “起来吧。”
    赵九的声音很轻,透著股歷经千帆的从容与侠气:“几年没见,瘦了……但也壮了。”
    一句最寻常的市井寒暄,却瞬间击穿了赵十三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年,身披战甲,单刀入洛阳,救主三军中都没有流一滴泪的少年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冰冷的扎甲会磕痛对方,一把將赵九死死抱进怀里。
    热泪顺著年轻坚毅的脸颊肆意流淌。
    “哥……哥你还在……”
    赵十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一年的时光……我一直在找你……直到这位姑娘前日把消息传给我,我才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赵九任由他抱著,没有推开。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这些年一个人在洛阳那个吃人的庙堂里撑著,心里攒了多少委屈。
    但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十三的手臂,將他稍稍推开半寸。
    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郑重。
    “十三。”
    赵九压低嗓音,他很想和十三像儿时一起抱著痛哭一场,很想和他一起去吃一顿小时候最嘴馋的野兔,可他此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对著这位声名显赫,在大晋权势登天的大將军一句实打实的忠告:“你听好,我假死脱身这件事,万万不可泄露半个字。”
    他目光如刀,扫过这间满是血腥的屋子,最终定格在赵十三的眼睛里:“我活著,整个无常寺不知道,大晋皇帝不知道,北边的辽国更不知道。这是一盘死局里,唯一的活棋。”
    赵九一字一顿,重如泰山:“懂吗?”
    赵十三眼泪止住,看著三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牵扯有多恐怖,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重重点头:“哥放心,十三懂。”
    兄弟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落入了李从温的耳朵里。
    这位节度使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全是冰碴子。
    他虽然不是混跡江湖的草莽,但身为一方诸侯,自然深知武林秘辛。
    再结合“无常寺、大晋、辽国”这些字眼,一个只存在於绝密谍报和武林神话里的名字,如梦魘般浮现。
    李从温后背被冷汗浸透,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砾里滚过:“你……你就是赵九爷?”
    那个名字,代表著一个时代的噩梦。
    赵九转过头,看向这位如临大敌的封疆大吏。
    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拎著酒壶,嘴角掛著淡然的笑。
    “不错。
    ”
    赵九微微頷首:“正是在下。想不到节度使大人,还知道我的名头。”
    李从温没有感到半点荣幸,只有无尽的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自己今天惹了多大的祸。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在死局中扒开一丝生机:“敢问九爷……请问阁下,和悦儿……是什么关係?”
    听到这句话,一直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血泊中的沈寄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桃花眼。
    她忍著右肩粉碎的剧痛,目光穿过血污,看向赵九。
    那双向来冷酷的刺客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在黑夜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於瞧见了一点烛火。
    赵九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沈寄欢身边,在那一地黏稠的血水中,蹲了下来。
    他温柔地伸出手,將沈寄欢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
    手很凉。
    但在赵九温厚的掌心里,仿佛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沈寄欢的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
    赵九笑了笑,没回头看李从温,只是看著沈寄欢那张被刀气毁去一半的脸。
    在他眼里,这似乎依然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这天下,自古美人配英雄。”
    赵九嗓音醇厚,带著江湖游侠的洒脱与自嘲:“她自然是个绝顶的美人。可我,却算不上什么英雄,最多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沾血的乱发,动作轻柔得怕弄碎了一块琉璃:“曾经的日子,我亏欠过她。”
    赵九眼神悲悯,过去的每一次生死存亡他都歷歷在目:“现在,我仍然在亏欠。我这辈子,怕只是个还债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像是在向这天地,也是在向她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诺言:“所以,她是我的帐主子。欠她的东西太多,这辈子,得用她想要的一切来还。”
    沈寄欢笑了。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九会在外面等她被打伤才会进来。
    百花谷的事情得了,必须得了,现在对方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赵九在帮她脱离苦海。
    说到这里,赵九缓缓站起身。
    他终於转过头,再次看向李从温。
    那一刻,静室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我欠了她那么多,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受委屈。”
    赵九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
    “嗯……”
    他拉长尾音,像在回想什么琐碎小事:“节度使大人。你方才……是打了她吗?”
    当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冰冷,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看穿生死、视万物如草芥的绝对平凡。
    李从温心里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脑海中疯狂盘算。
    听到了惊天秘密,死罪;
    触了绝世高手的逆鳞,死罪;
    打碎了帐主子的肩膀,万死难辞其咎。
    条条都是催命符。
    他想找活路,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可他知道,摇尾乞怜没用,逞强更是找死。
    赵九打断了他的思绪。
    语气依旧平凡得令人窒息:“大人,你打她了么?”
    不是询问。
    是判决。
    李从温知道,必须给个交代了。
    不给,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他缓缓后退半步,跌坐在交椅上。
    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將军,死死压低声音,常年握刀的手剧烈发抖:“九爷。”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肉:“我听闻你刀剑双绝。这世上,无人能敌。”
    他眼底闪过梟雄特有的绝望与狠辣:“我想……试一试你的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胳膊也跟著落下。
    李从温的表情凝固了。
    “噗嗤!”
    血光崩现。
    那是他刚刚拍碎沈寄欢右肩的那只手,连皮带肉,连筋带骨。硬生生被齐根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
    瘫在地上的副將连呼吸都忘了,赵十三微微挑眉,沈寄欢的瞳孔猛地收缩。
    “吧嗒。”
    沉重的手臂砸在青砖上,鲜血如泉涌。
    李从温坐在椅子上,身形剧烈晃动,却死咬著牙关,没发出一声惨叫。
    冷汗如黄豆般砸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滴答作响。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这位精明了一辈子,囂张了一辈子的节度使学会了什么是隱忍,什么是妥协。
    这,就是他给出的交代。
    你问哪只手打了她?便把这只手留下。
    只求,试一试九爷那把不杀人的剑。
    赵九看著那条断臂,脸上的平凡依旧没有打破。
    他没再多看李从温一眼,也没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转过身。
    那只粗糙的手,稳稳牵起沈寄欢冰凉的左手。
    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十三的肩膀。
    “走吧。”赵九轻声说。
    他就这么牵著浑身是血的刺客,带著权倾朝野的少年將军,迎著门外刺目的天光,走了出去。
    静室內,只有鲜血滴落的声响。
    直到赵九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泰山极顶的风雪中。
    副將如梦初醒,双眼充血,狂吼一声抽出刀:“大帅!末將去把他们……”
    “站住!”
    一声极度虚弱、却透著愤怒的咆哮,硬生生砸断了副將的动作。
    李从温死死捂住断臂穴道,摇摇欲坠。
    他瞪著布满血丝的眼睛,衝著副將怒骂:“立刻叫军医!”
    他喘著粗气,字字颤抖:“不要去追!千万不要去追!”
    李从温死死盯著空荡荡的残破木门,眼底满是惊惧与深深的无力。
    “他……他留了我一命。”
    这位梟雄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你若是追……我的命……便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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