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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28章 真相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风,是热的。
    那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业风,裹挟著木材爆裂的焦糊味,还有令人作呕,仿佛能把人灵魂都烫出泡来的血腥气。
    塔顶的空气在扭曲。
    不仅仅是因为火,更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机。
    赵九站在飞檐之上,那一身襤褸的衣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稳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左手的定唐刀黑得深沉,右手的龙泉剑亮得刺眼,这一黑一亮之间,流转的是刚刚被天下太平决强行灌满的真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被扔进了长江大河里。
    不是滋润,而是涨。
    经脉在咆哮,丹田在震颤,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贪婪而痛苦的呻吟。
    “强弩之末?”
    朵里兀悬浮在火海之上,那两把弯月般的天月轮坠著的锁链在她手中,切碎每一缕靠近的火苗。
    她看著赵九,眼神里多了一丝看透一切的轻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都说你的真气强,可你知道么?整个天下,论真气,能比我强的没有几个。”
    朵里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情报,在诺儿驰里堆了整整三个架子。你习惯先出左刀试探,右剑必杀;你在力竭时喜欢攻下三路;你面对强敌时,眼神若是向左瞟,身子一定会向右闪……”
    她如数家珍,语气冷漠:“在我眼里,你藏不住的。”
    话音未落。
    朵里兀动了。
    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去!”
    天月轮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並没有直取赵九的要害,而是画出了两道极其诡异的弧线,封死了赵九左右两侧所有的闪避空间。
    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驱赶。
    她在逼赵九动。
    只要赵九一动,就会落入她预设好的陷阱里。
    按照情报,赵九在被封锁两侧时,习惯性的动作是向上腾挪。
    而朵里兀的一只手,已经悄然捏住了一枚淬了剧毒的透骨钉,瞄准了上方三尺的虚空。
    那里,是赵九的必死之地。
    然而。
    赵九確实动了。
    但他没有向上。
    面对那两把足以將他腰斩的月轮,赵九做出了一个让朵里兀瞳孔瞬间收缩的动作。
    他竟然……鬆手了。
    右手的龙泉剑,毫无徵兆地脱手坠落。
    紧接著,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肉,顺著重力,直挺挺地向著那燃烧著熊熊烈火的塔內倒去!
    “什么?!”
    朵里兀预判的透骨钉打在了空处,將一根燃烧的房梁炸得粉碎。
    她的情报错了。
    “轰!”
    赵九的身影砸穿了烧焦的地板,坠入了下层的火海。
    但他並没有摔死。
    就在坠落的一瞬间,那把脱手的龙泉剑被他在空中用脚尖一勾,借著那一勾之力,剑身弹起,被他反手握住,同时左手的定唐刀狠狠插入了一根立柱之中。
    刺啦——!
    火星四溅。
    藉助刀锋的摩擦力,赵九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整个人掛在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樑上。
    “这就是你的情报?”
    赵九抬头,隔著一层燃烧的地板,看著上方那个错愕的身影。
    他的脸上满是烟燻火燎的黑灰,但那口白牙却森然得嚇人:“那是死人的书,活人的命,是靠赌出来的。”
    “找死!”
    朵里兀羞怒交加。
    她是大宗师,是掌控一切的国师,怎么能容忍被一只猴子戏耍?
    “轰!”
    她直接踩碎了屋顶,携带著漫天的瓦砾和毒火,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赵九。
    天月轮在她操控下,化作两团银色的风暴,在狭窄的塔內空间里疯狂绞杀。
    “叮叮噹噹——!”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廝杀。
    赵九不再是用什么精妙的剑招,也不再讲究什么刀剑合璧。
    朵里兀攻他咽喉,他就用定唐刀的宽厚刀背硬磕;朵里兀削他双腿,他就用龙泉剑的柔韧剑身缠绕。
    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的力量与反应的比拼。
    赵九很清楚,论真气的浑厚,论招式的精妙,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妖婆。
    但他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反应。
    归元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对气的感知,更是一种近乎预知般的直觉。
    再加上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能够在朵里兀出招的前一剎那,身体先於大脑做出反应。
    “你疯了!”
    朵里兀越打越心惊。
    现在的赵九,根本没有固定的套路。
    有时候他像个笨拙的樵夫,大开大合地乱砍。
    有时候他又像个阴毒的刺客,专攻下三路。
    甚至有时候,他会利用周围坍塌的木樑、飞溅的火星。
    “噗!”
    赵九的左肩被天月轮擦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著身体受力偏转的机会,右手的龙泉剑如毒蛇吐信,极其刁钻地刺向朵里兀的小腹。
    朵里兀不得不回防。
    “滚开!”
    她一掌拍在剑身上,雄浑的掌力震得龙泉剑嗡鸣不已,赵九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我看你能撑多久!”
    朵里兀厉声尖叫,双手猛地一合。
    无数细若牛毛的毒针从她袖口喷涌而出,在这狭窄且燃烧的空间里,根本避无可避。
    赵九的眼神一凝。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退。
    但现在,退无可退。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封死的天罗地网。
    “那就不退了。”
    赵九深吸一口气,將体內那沸腾的真气,一股脑地灌入了手中的刀剑之中。
    左刀黑如墨,右剑白如昼。
    他並没有挥舞这漫天的毒针,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双脚猛地一跺那根即將断裂的横樑。
    “咔嚓!”
    横樑断裂。
    赵九並没有向下掉,而是借著那股反作用力,竟然迎著那漫天的毒针,迎著朵里兀,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去!
    刀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墙。
    “叮叮叮叮叮——!”
    无数毒针打在刀剑形成的光幕上,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有几根漏网之鱼刺入了他的大腿、手臂,甚至有一根擦著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乌黑的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在痛。
    他在笑。
    那种笑容,让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朵里兀,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
    那是被某种不知疼痛、不知畏惧的怪物盯上的寒意。
    “下来!”
    赵九衝破了毒针雨,直接撞进了朵里兀的怀里。
    这不是什么高手的对决。
    这就是街头流氓的斗殴。
    他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左手的定唐刀柄狠狠地砸向朵里兀的鼻樑,右手的龙泉剑则死死地抵住了她的天月轮。
    “砰!”
    朵里兀交手无数,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贴身肉搏?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当即甩身拉开,眉头一压,內心则是起了疑。
    这小子的气息不是用完了么?
    怎么可能……
    ……
    同一时间。
    塔下神苑。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桶一般,將这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別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一排排森冷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述律平坐在那里。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站在那里。
    苏轻眉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急。
    她能看到塔上那惊心动魄的搏杀,能看到那两个在空中纠缠廝杀的身影。
    她想去帮,可大火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路,她上不去。
    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兰花,別乱动。”
    苏轻眉的声音儘量保持著冷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化蝶池。
    此时的化蝶池,因为刚才赵九击杀母虫的缘故,水位下降了许多,那种恐怖的沸腾也暂时平息了。
    但危险並没有解除。
    黑色的毒水依旧在缓缓流动,散发著致命的甜香。
    而在那池底的岩石上,青凤和耶律质古就像是两具破碎的玩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主人……主人……”
    兰花跪在池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绝望。
    她想要伸手去拉青凤,却被苏轻眉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疯了?!”
    苏轻眉厉声喝道:“那水里的毒性还在!虽然母虫死了,但残留的蛊毒足够把你融成一滩水!你下去就是送死!”
    “可是主人会死的!”
    兰花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看不到吗?她的气息已经快断了!那根魂线……那根魂线要断了!”
    苏轻眉当然看得到。
    她是半个大夫,她的眼力比谁都好。
    那根连接著青凤和耶律质古的红色魂线,此刻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一旦这根线断了,两人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
    苏轻眉咬著牙,指著那池子:“归元经里的蛊篇我没研究透!朱珂不在!我就算有通天的医术,解不了这蛊毒,下去也是白搭!我们只能等……等赵九贏!等他!”
    “等?”
    兰花突然笑了。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惨笑。
    她指著远处那座正在崩塌、燃烧的高塔。
    “你看。”
    “火已经烧透了。”
    “那个女人是大宗师,是怪物。九爷他就算能打贏,还能全身而退吗?”
    “就算他退回来了,他还有力气救人吗?”
    “就算他有力气……”
    兰花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淒凉:“这里一个是他的心上人,是大辽的公主。一个是……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手。你说,如果只能救一个,他会救谁?”
    苏轻眉怔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啊。
    如果是赵九,他会救谁?
    理智告诉她,耶律质古是破局的关键,也是述律平一直在这里的原因。
    那青凤呢?
    ……就该被放弃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苏轻眉质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兰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池底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是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是被野狗追著咬的烂肉。
    是青凤。
    是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一剑斩杀了野狗,扔给了她半个馒头。
    她说:“想活,就站起来。想不被人欺负,就拿剑。”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是她的。
    “我不知道九爷会怎么选。”
    兰花摇了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那池死水。
    “但我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
    “她为了无常寺所有人活了太久,受了太多的罪。她……她甚至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只要我在……”
    兰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那是苏轻眉从未在这个卑微的小侍女脸上见过的光彩。
    “我就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苏轻眉听得怔了。
    那一瞬间,她似乎在这个小丫头的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那是……义无反顾。
    “等等!或许还有办……”
    苏轻眉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兰花。
    但就在她一晃神的时间里。
    已经晚了。
    兰花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带著决绝,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溅起。
    那是致命的毒水。
    “啊——!!!”
    哪怕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蚀骨的剧痛瞬间包裹全身时,兰花还是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的皮肤在接触到池水的一瞬间就开始溃烂,衣服瞬间化为灰烬。
    那种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而是像有无数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嚼碎她的骨头,吸食她的骨髓。
    苏轻眉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但在那剧痛之中,兰花却没有挣扎著上岸。
    她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下游去。
    她用那双已经露出了白骨的手,死死地抱住了池底的青凤。
    紧紧地。
    就像是小时候怕黑,躲进主人的怀里一样。
    “主人……不怕……”
    兰花的喉咙已经被腐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將自己那充满生命力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挤进了青凤和那些残留的毒素之间。
    她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的深渊。
    她在用自己的血,去餵养那些贪婪的蛊虫,只为了让它们……少咬主人一口。
    ……
    “疯子……都是疯子……”
    苏轻眉跪倒在池边,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捏针救人、沉稳如山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流血都浑然不觉。
    她眼睁睁看著那池黑水翻涌,看著那一抹鲜活的生命像是投入火炉的冰雪,迅速消融。
    那是一种怎样惨烈的景象啊。
    兰花的身体在迅速乾瘪,她的血肉化作了养料,將周围原本漆黑的毒水染出了一圈诡异的殷红。
    可即便如此,那个傻丫头的姿势依然没有变。
    她像是一张盾,像是一层茧,死死地包裹著青凤,用自己那並不宽厚的后背,挡住了所有毒素的侵蚀。
    为什么?
    苏轻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是兰花谷的传人,她学的是权衡利弊,是药理药性,是生老病死。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用一条命,去换一个未必能活的命,值得吗?
    这就是江湖吗?
    这就是赵九身边的人吗?
    不管是那个为了开眼不惜自残的瞎子道士,还是那个敢拿著火把捅宗师的小屁孩,亦或是眼前这个以身饲蛊的侍女……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那么卑微,可为什么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却能爆发出这种让神鬼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我不懂……”
    苏轻眉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真的不懂……”
    但在那一刻,在那泪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一些早已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在百花谷的药庐前。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温和的大师兄,为了试出一味救她的解药,微笑著喝下那碗断肠草。
    那时候,她也问过为什么。
    大师兄是怎么说的?
    “轻眉,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若是事事都讲道理,那便不是人心,而是算盘。”
    “不讲道理……”
    苏轻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你们都不讲道理。
    既然你们都要疯。
    “起!”
    苏轻眉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红衣如火。
    她双手一挥,数十枚银针悬浮在她面前,在內力的激盪下发出嗡嗡的颤鸣。
    “兰花!撑住!”
    苏轻眉一声娇喝,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
    银针如雨,却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每一根银针都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兰花露在水面的穴位之中。
    这並不是解毒。
    这毒她解不了。
    她用金针封住了兰花的心脉,强行锁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也就在同时,在真气导致金针波动的那一瞬间,她看清楚了一切。
    池子里的……根本不是黑水,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蛊虫!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毒。
    吃人的,杀人的。
    全是虫子!
    而池中的二人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她们身上也有一层稀薄、无色的虫子,这些虫子阻隔著她们的皮肤,以至於不会让她们短时间死去。
    苏轻眉立刻抽针。
    一个想法瞬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用针把它们都杀了!
    出针时,脚步声才响起。
    苏轻眉专注地看著前方的池水,听清了来人是谁:“怎么样?”
    “上不去……”
    夜游的声音明显黯淡了许多,他喘息著粗气,凝视著面前的一切,语气里是不可置信:“兰花她……”
    “不说她。”
    苏轻眉眼眶略红:“如果不想让这些人都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去做一件事。”
    夜游倒吸了口气:“什么事?”
    “她们眉心的红线是假的,化蝶池是假的,蛊虫吃人是假的,两个人能活一个也是假的。”
    苏轻眉保持著冷静,用细线操控银针,一针一针的在杀数以百万记的蛊虫:“她们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朵里兀和述律平从一开始就是一伙人,她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用无常蛊来压制她们的气血,提炼出一个新的蛊,从而吸收赵九的真气!”
    她深吸了口气:“她们可能知道……赵九身上藏著什么秘密。”
    她转念一想,看向了夜游:“耶律材呢?”
    “进来的时候……不见了。”
    夜游眼睛倏地睁大:“秘密……在他那里?”
    苏轻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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