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传剑
冷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浑浊的琥珀,封存著血腥、恐惧与即將爆发的疯狂。
赵九站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那张刚刚贴合上去的人皮面具虽然严丝合缝,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逼真,但终究是少了点东西。
那是活人的血色。
死人的皮是灰败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叶,透著股沉沉的死气。
即便赵九用了秘药软化,又以內力催动气血去温养,可那层皮肉之间的隔阂,依然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若是离得远些,或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尚可矇混过关,可一旦到了灯火通明的预演现场,到了那位眼毒如鹰的太后面前,这一丝灰败,就是致命的破绽。
“胭脂。”
赵九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地上的李贞红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手脚並用地爬向那个散落在地的妆奩盒子,颤抖著手从中翻出一盒並未摔碎的胭脂,还有几盒用来描眉画鬢的螺子黛。
“给……给您……”
李贞红双手捧著胭脂盒,高举过头顶,连看都不敢看赵九一眼。
赵九接过胭脂,指腹轻轻在那细腻红润的膏体上抹过。
这胭脂是上好的醉红顏,用的是西域特產的红蓝花,混合著玫瑰露和蜂蜡製成,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面若桃花。
但赵九不是要画桃花,他是要画人味儿。
他对著铜镜,手指如飞。
先是在颧骨处轻轻晕开一层极淡的薄红,那是酒后气血上涌的痕跡。
接著在眼窝深处扫上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纵慾过度留下的阴影。
最后,他在那原本灰白的嘴唇上点了一抹朱红,又用指甲在下唇处狠狠一划,製造出一道细微的乾裂纹路。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那张脸上有了血色,有了瑕疵,甚至有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赵九眯起眼睛,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
那个笑容,狂妄、猥琐、不可一世。
这一刻,赵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刚刚死去的、生性残暴的大辽皇亲,萧敌鲁。
“像吗?”
赵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李贞红。
李贞红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惊呼。
“王……王爷……”
赵九很满意这个反应。
他走到李贞红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脉门。
“呼——呼——”
李贞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贪婪地呼吸著空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別急著哭。”
赵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般刻意模仿的沙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低沉、磁性,却又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直刺人的脑髓。
“我还有几个问题问你。”
赵九的手指在她手腕的几处大穴上轻轻游走。
“妾身说!妾身什么都说!”
李贞红早已被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
“很好。”
赵九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如炬:“萧敌鲁平时有什么口头禪?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对下人用什么称呼?对太后和皇上又是什么態度?”
“王……王爷他……”
李贞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喜欢骂人……不管高兴不高兴,嘴里都带著野娘养的……他管下人叫两脚羊……”
“太笼统。”
赵九眉头微皱,手指猛地在李贞红的內关穴上一按,隨后一股阴寒的內力顺著经脉钻入,瞬间化作千万根钢针,在她体內疯狂乱窜。
“啊!”
李贞红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却发现声音根本发不出来,那种痛苦不是作用於肉体,而是直接轰击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这种痛,持续了整整三息。
对於李贞红来说,却像是过了三个春秋。
当赵九鬆开手时,她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滩烂泥,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无常寺刑讯逼供的绝学,不伤皮肉,只断心脉防线。
“现在,想起来了吗?”
赵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想……想起来了……”
李贞红哆嗦著,眼神中满是极致的恐惧,现在的赵九在她眼里,比真正的鬼神还要可怕。
“王爷……王爷他是左撇子!吃饭喝酒都用左手!但他……他杀人喜欢用右手!”
“他……他有个习惯,每当要发火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跳……还会下意识地摸那个犀角带上的玉扣……”
“他对太后……很怕,非常怕!每次见到太后,他都会……都会把背弓起来,像……像一只虾米……”
“还有!他……他是太后述律平的远房侄子!虽然血缘不近,但因为他……他办事狠辣,专门帮太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所以……所以在宫里地位极高,连大祭司都要让他三分……”
赵九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著萧敌鲁的人物画像。
左撇子,阴狠,欺软怕硬,太后的爪牙。
这些细节,是人皮面具给不了的,却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今晚的预演流程是什么?”
赵九继续追问。
“是……是『百鬼夜行』。”
李贞红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太后要在正阳门前的广场上,检阅所有的祭祀队伍。王爷……王爷是监察官,负责……负责点卯和肃清现场。”
“肃清?”
赵九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就是杀人。”
李贞红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回忆那种画面:“若是祭祀队伍里有人走错了步子,或者是乐师奏错了音,王爷就要……就要当场把人拖出来,在祭台前斩首,用血来祭旗……”
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个百鬼夜行。
这哪里是祭天,分明是一场杀戮的盛宴。
“看来,这把刀今晚是要见不少血了。”
赵九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镶满宝石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鬆开了李贞红的手。
赵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又对著铜镜最后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腰间的犀角带,左眉微微一跳,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哼,一群两脚羊。”
那个语调,那个神態,活脱脱就是萧敌鲁再生。
站在一旁的温良,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知道江湖上有易容术这一说,但亲眼见到一个人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从皮囊到灵魂都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震撼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九……九爷……”
温良抱著那把没开刃的戏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九看著温良。
这个曾经在金银洞里有些机灵有些懦弱,却为了活命敢拼命的少年,如今已经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
那一身宽大的道袍罩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瞎了一只的左眼虽然结了痂,但那个凹陷的眼窝依然让人看著心酸。
右眼虽然明亮,却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高度紧张和缺乏睡眠的徵兆。
最让赵九在意的是温良的手。
那双原本应该拿剑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著。
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却已经透支了温良所有的体力和精力。
他毕竟只是个从小被养大,凑数的影阁杀手,没有高深的內功心法打底,全凭著狠劲和一些不入流的招式在硬撑。
如今那股气泄了,他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即將崩断的弓。
“还能撑住吗?”
赵九走到温良面前,声音温和了一些。
“能!”
温良挺直了腰杆,咬著牙说道:“只要能救梦娘子,只要能把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就算把这条命搭上,我也能撑!”
“命只有一条,搭上了就没了。”
赵九摇了摇头,伸手抓起温良的手腕,一股精纯平和的混元真气顺著经脉缓缓渡入。
温良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原本酸痛僵硬的肌肉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慰过,枯竭的丹田里也重新生出了一丝气感。
“九爷,您的內力……”温良大惊,想要抽回手。
他知道赵九此行必定凶险万分,每一分內力都是保命的本钱,怎么能浪费在他这个废人身上?
“別动。”
赵九按住了他:“这点內力不算什么。但光有內力没用,这只是治伤,不能治本,你的底子太薄,身子又残了,若是真遇到高手,这口气撑不了三招。”
温良低下了头,眼中满是羞愧和自卑。
“九爷说得是……我……我这身体废了,资质也愚钝,练不成什么绝世武功……”
“谁说残缺就练不成武功?”
他鬆开温良的手,后退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温良那只瞎掉的左眼:“你觉得自己瞎了一只眼,是弱点?”
温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左边看不见,敌人若是从左边攻来,我……我反应不过来。”
“那就让他们从左边来。”
赵九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温良的脑海中炸响。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赵九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这世间万物,本就没有圆满。所谓的圆满,不过是用来迷惑世人的假象。”
“温良,你看著。”
赵九的身形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招式,而是將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故意將整个左半边的空门暴露出来。
这在武学常识中,是大忌。
那是找死。
“若是有人攻你左侧死角,你待如何?”
赵九喝问道。
温良下意识地举剑去挡,却发现无论怎么挡,都显得笨拙且慢了半拍。
“错!”
赵九厉喝一声:“不需要挡!”
话音未落,赵九手中的短刀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隨著他身体的一个极其诡异的旋转,那把刀竟然从他的右腋下穿出,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角度,刺向了左侧身后的虚空。
这一刀,快、狠、毒。
就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在敌人以为必胜的那一刻,给出了致命一击。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用看。”
赵九收刀而立,气息平稳:“既然左边是死角,那就把这死角变成陷阱。引诱敌人攻进来,然后用你的直觉,用你身体的本能,去杀了他!”
“残缺,有时就是最锋利的刀。”
温良呆呆地看著赵九,脑海中不断思索著刚才那一刀的风采。
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那是利用自身缺陷布下的绝杀之局。
这一刻,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残疾是累赘,是耻辱。
可赵九却告诉他,那也可以是武器。
“还有一个时辰,预演开始。”
赵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將手中的短刀扔给温良:“这把刀给你。这一个时辰,我不教你心法,也不教你套路。我只教你这一招。”
“这就叫……『盲羊补牢』。”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补的不是牢,是敌人的命。”
温良接住那把沉甸甸的宝石短刀,感受著刀柄上残留的温度。
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自卑和怯懦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坚定。
“请九爷赐教!”
温良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传道之恩。
冷殿內,灯火摇曳。
一教一学。
在那两尊面目狰狞的神像注视下,在这充满血腥与罪恶的皇宫深处,那个曾经在金银洞里祈求希望和生命的少年,正在以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姿態,破土而出。
一个时辰,对於寻常人来说,不过是两盏茶凉、一局棋残的功夫。
但对於此刻的温良而言,这一个时辰,像是把他的骨头拆碎了又重新拼了一遍。
“再来!”
赵九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隨手摺的一根枯枝,此刻比神兵利器还要可怕。
“啪!”
枯枝毫不留情地抽在温良的左肩上,那里正是他视线的死角,也是他下意识想要回防的地方。
温良痛得齜牙咧嘴,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咬著牙,死死握住那把宝石短刀,左眼虽然看不见,但右眼瞪得像是要裂开,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不屈的火焰。
“错了!又想躲!”
赵九手中的枯枝如附骨之疽,再次点在了温良的左肋:“我说了,不要躲!那是你的饵!你要把自己当成一块肉,扔给狼吃,然后在狼张嘴的那一瞬间,割断它的喉咙!把心横下来!怕疼?怕死?怕死你就別想活!”
赵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温良的心防上,试图敲碎他骨子里那份作为正常人的本能恐惧。
温良喘著粗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汗水流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是一个戏子,也是个半吊子道士,他习惯了演戏,习惯了躲避,习惯了在强权面前低头哈腰求生存。
可现在,赵九要他做一头狼。
一头瞎了一只眼、却更凶残的孤狼。
“我……我不怕!”
温良怒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这一次,当赵九的枯枝再次扫向他左侧太阳穴的时候,他没有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强迫自己克制住那种被攻击的本能恐惧,身体反而向左侧微微一沉,迎著那枯枝撞了过去。
就在枯枝即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温良动了。
他的右手反握短刀,借著身体下沉的势头,手腕猛地一翻,刀锋贴著自己的后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向后上方狠狠撩去!
这一刀,完全不看目標,全凭感觉。
这一刀,若是失手,自己的脑袋就会开花。
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
“嗤——”
一声轻响。
赵九手中的枯枝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整光滑,如同镜面。
若是那枯枝是一只手,或者是拿著兵器的手腕,此刻恐怕已经废了。
冷殿內突然安静了下来。
赵九扔掉了手中的半截枯枝,看著气喘吁吁、满脸难以置信的温良,那张属於萧敌鲁傲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讚许。
“成了。”
赵九淡淡地说道。
只有两个字,却让温良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著手中的短刀,手还在抖,但那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兴奋。
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摸到了某种玄妙的门槛。
那种將生死置之度外,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b“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道吗?”
温良喃喃自语。
“这就是杀人术。”
赵九纠正道,他走到温良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道太远,你够不著。杀人术很近,能保命。记住这种感觉,今晚的皇宫,到处都是想要你命的鬼。你若是忘了这一刀,就別想活著走出去。”
“弟子……记住了!”
温良紧紧握著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殿外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著是一阵悠长的號角声,那是集结的號令。
“时辰到了。”
赵九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广场。
那里,就是百鬼夜行的舞台。
“这九剑是我从我的心法里提炼出来的九招,你若是能练出个名堂,有了招式,自己取个名字。”
赵九笑了。
温良低著头,眼里已噙著泪:“是,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