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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17章 易容
    尖叫声只持续了半息。
    甚至连那声调还未攀至最高亢的那个点,便被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那个衣衫不整的粉衣女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整个人保持著一种极度惊恐的后仰姿势,双眼圆睁,瞳孔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哑穴被封住了。
    而在她身前,那个原本不可一世、手持宝石短刀要將两个孩子送上路的辽国贵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他並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保持著那个举刀下劈的动作,僵硬地跪在了地上。
    在他的后脑髮际线处,一枚细如牛毛的木针已经完全没入,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
    针入脑髓,断了生机。
    “咚。”
    直到这时,那把镶满了宝石的短刀才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迴响。
    冷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幽绿色,在那铜棺的阴影里摇曳不定。
    “吱呀——”
    那口巨大的、原本钉死的铜棺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却布满了黑色的冻疮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黑水镇下水道的淤泥。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身上披著那个从络腮鬍百夫长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皮甲,头髮蓬乱如草窝,鬍鬚拉碴,浑身散发著一股混合了酒臭、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味道。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这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温良看著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冷殿里,那双眸子也亮得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冷冽漠然,却又藏著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
    那是审判的眼神。
    温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人,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泪水混著额头上流下的血水,顺著那张满是伤痕的脸颊滚落,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
    他认得那个姿势。
    刚才那枚木针飞出的手法,还有此刻那个男人单手撑著棺沿、身体微微前倾、隨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姿势。
    那是曾在无数个噩梦与绝望中,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信仰。
    因为他想像中的那个人,就是这样。
    “九……九……”
    温良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想要跪下,想要磕头,想要大哭一场,可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神仙……”
    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小男孩,此时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乞丐。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神仙才能从棺材里復活,只有神仙才能在挥手间让恶人跪下。
    “姐姐,是神仙……真的是神仙下凡来救我们了……”小男孩抓著女孩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那种要把命豁出去的凶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最纯粹的崇拜。
    两个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赵九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求神仙救救我们!求神仙保佑!”
    赵九没有说话。
    他从棺材里跨了出来,落地无声。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孩子,也没有去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温良,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粉衣女子面前。
    女子看著赵九逼近,眼中的恐惧已经到了极致。
    在这个如同乞丐般的男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比刚才那个贵族还要恐怖千百倍的气息。
    那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仅仅是靠近,就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赵九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女子的下巴。
    他的动作並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强迫女子抬起头来看著他。
    “我解开你的穴道。”
    赵九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若是敢发出半点声音,那一针,就会扎在你的喉咙里。”
    女子拼命地眨眼,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表示自己听懂了。
    赵九手指在她颈侧疾点两下。
    “呼——呼——”
    穴道一解,女子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离水的鱼。
    她浑身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如泥,若不是赵九提著她的衣领,恐怕早就滑到了地上。
    “他是谁?”
    赵九指了指地上那个保持著跪姿的尸体,言简意賅。
    如泥,若不是赵九提著她的衣领,恐怕早就滑到了地上。
    “他是谁?”
    赵九指了指地上那个保持著跪姿的尸体,言简意賅。
    “萧……萧王爷……”
    女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辽国皇室宗亲……萧……萧敌鲁……”
    萧敌鲁。
    赵九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有印象,似乎是述律平的表亲。
    没想到,这口棺材还没进正殿,就先撞上了这么一条大鱼。
    “你呢?
    ”赵九盯著女子的眼睛。
    “妾身……妾身是王爷新纳的宠妾……叫……叫李贞红……家父是……户部礼俸……正……正六品。”
    女子不敢有半点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原本是……是汉家女儿……被掳来的……”
    赵九鬆开了手。
    李贞红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地,缩成一团,看赵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紧接著是粗暴的推门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
    “王爷?萧王爷?”
    门外传来了巡逻卫兵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和疑惑:“刚才是不是有动静?小的们好像听到了尖叫声……”
    冷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温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那把戏剑,挡在了两个孩子身前。
    李贞红更是嚇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绝望。
    如果是平时,卫兵自然不敢打扰萧王爷的雅兴。
    但今晚是预演前夜,再加上刚才李贞红那一声尖叫確实太过悽厉,巡逻队若是不过问,万一王爷出了事,他们也是死罪。
    “王爷?您在里面吗?若是您不说话,小的们就进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有人把手搭在了门环上。
    温良看向赵九,眼中满是询问:杀出去吗?
    赵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脑海中飞快地回忆著刚才那个男人说话的语调、音色,甚至是那种带著三分醉意七分狂妄的呼吸节奏。
    下一刻。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震动。
    “滚!”
    一声暴喝,从赵九的口中炸响。
    那声音,竟然与地上死去的萧敌鲁一模一样!
    那种暴躁、狂妄,那种被打扰了雅兴后的气急败坏,甚至是尾音里那一丝因为纵慾过度而特有的沙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简直就是萧敌鲁本人復活了!
    门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不想活了?连老子的乐子都敢搅?!”
    赵九继续骂道,隨手抓起供桌上的一只金盘,哐当一声砸在了大门上:“都给老子滚远点!谁敢再靠近这冷殿一步,老子明天就把他掛在城墙上点天灯!”
    门外的卫兵们嚇得魂飞魄散。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道萧王爷办事的时候最恨人打扰?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领头的卫兵隔著门连连磕头,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小的们也是担心王爷安危……既然王爷没事,小的们这就滚!这就滚!”
    脚步声迅速远去,甚至比来时还要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位喜怒无常的王爷记恨上。
    直到確认巡逻队彻底走远,赵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著目瞪口呆的温良和孩子们。
    “九……九爷……”
    温良终於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哽咽,眼泪再一次决堤:“真的是您……真的是您……”
    他扔掉手中的剑,扑通一声跪倒在赵九脚边,双手颤抖著想要去触碰赵九的衣角,却又不敢,仿佛那是褻瀆。
    “起来。”
    赵九伸出手,一把將温良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有力而温暖,透过那层破烂的皮甲,传递给温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眼睛怎么弄的?”
    赵九看著温良那只瞎掉的左眼,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的寒意。
    “不碍事……不碍事……”
    温良胡乱地擦著脸上的泪水,那个曾经在金银洞里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年,此刻却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为了混进戏班子,为了这双招子能见光……我自己割的。”
    赵九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温良的肩膀。
    “做得好。”
    这一句夸奖,让温良这个受尽苦难的大男孩,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梦小九呢?”
    赵九问道。
    “在……在正殿。”
    温良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次预演,太后点名要看天女散花,梦娘子是台柱子,正在那边候场。这个戏班子……就是我们在上京的落脚点。”
    说到这里,温良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是……若是今晚演砸了,或者被发现了,所有人都得死。梦娘子为了保住我们,已经……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预演的监察官。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赵九的脑海中成型。
    “把门窗都关死。”
    赵九一边说著,一边蹲下身子,开始解那具尸体上的腰带和外袍。
    温良一愣:“九爷,您这是……”
    “今晚的预演,萧王爷会准时参加。”
    赵九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只不过,换了个芯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剔骨短刀。
    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艷的寒光。
    “温良,过来搭把手。”
    赵九的声音变得冷静而专业,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暴怒的狂气:“我要借他的脸一用。”
    ……
    冷殿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
    长明灯的灯芯结出了一朵惨绿的灯花,將殿內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是一群正在围观的恶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供桌上那甜腻的薰香,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赵九蹲在地上,手中的短刀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仿佛面前躺著的不是一具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皇族尸体,而是一块案板上的猪肉,或者是一件等待雕琢的朽木。
    “把灯拿近点。”
    赵九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温良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颤颤巍巍地端起那盏长明灯,凑到了尸体的头部。
    灯光下,萧敌鲁那张狰狞、惊恐却又带著几分纵慾过度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清晰。
    赵九伸出左手,按住了尸体的额头,右手持刀,刀尖轻轻抵在了尸体的耳后根处。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裂帛般的声响。
    刀锋划开了皮肤,却意外地没有伤及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只有少量的黑血渗了出来。
    温良的手抖了一下,灯火隨之晃动。
    虽然他这半年在戏班子里也见过不少三教九流的狠人,甚至自己也狠心割过眼皮,但看著赵九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在死人脸上动刀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还是让他如坠冰窟。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常寺判官吗?
    这就是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赵九吗?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个活人。
    “別抖。”
    赵九的声音平淡无波,手上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皮若是破了,这戏就唱不成了。”
    他的刀工极快,且极其刁钻。
    刀尖顺著髮际线游走,避开了所有的死穴和神经末梢,就像是在剥一只熟透了的橘子。
    那张原本属於萧敌鲁的脸皮,正在一点点地脱离那具肉身。
    “哇……”
    一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那个小女孩当场就捂著嘴乾呕起来,小男孩虽然强撑著没吐,但一张小脸也是煞白如纸,双腿打著摆子。
    在他们眼里,刚才那个救苦救难的神仙,此刻突然变成了一个剥皮画骨的恶魔。
    可这个恶魔,却是在救他们的命。
    “怕吗?”
    赵九一边操作,一边突然开口问道。
    小男孩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著赵九的手,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怕……但是……我也想学。”
    赵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那双在那乱发下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这个孩子一眼。
    “想学什么?”
    赵九问。
    “学杀人……学……学像你一样强。”
    小男孩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如果我有你这么强,刚才小虎就不会挨打,温大哥就不会受伤,姐姐……姐姐也不会差点被人……”
    赵九回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想当我徒弟?”
    “想!”
    小男孩大声喊道,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这门手艺,不收徒弟。”
    赵九的声音很冷,隨著刺啦一声轻响,整张麵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在他的手中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因为学会了这门手艺的人,大都不得好死。”
    赵九將麵皮摊开在早已准备好的特製药水里浸泡,那是他隨身携带的、用来软化皮质和防腐的秘药。
    “不过……”
    赵九转过身,看著那个一脸失望却又不甘心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若是能活过今晚,活过这场浩劫。下次若是还能遇见我,我就教你一手保命的本事。”
    “真的?”
    小男孩眼睛一亮。
    “我从不骗小孩。”
    赵九站起身,开始更衣。
    他脱下那身散发著恶臭的乞丐装,露出了里面精壮却布满伤疤的身躯。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象徵。
    穿上蟒袍,系上犀角带,掛上那把宝石短刀。
    赵九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刚才那个阴冷的杀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飞扬跋扈的贵族气息。
    他走到铜镜前。
    那张经过药水处理的人皮面具已经变得薄如蝉翼。
    赵九將其覆盖在自己的脸上,双手在边缘处快速按压、揉搓,利用內力將面具与自己的皮肤完美贴合,再加上沈寄幻的药膏。
    几息之后。
    当赵九再次转过身来时,温良手中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活了。
    萧敌鲁活了。
    那张脸,那双略带浮肿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的嘴角,甚至是那眼神中透出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简直与刚才死去的那个王爷一模一样!
    除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
    “王……王爷……”
    李贞红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太像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著他剥皮,她绝对会以为王爷真的復活了。
    “温良。”
    赵九开口了,连声音都变成了萧敌鲁那种特有的沙哑和傲慢。
    “在!”
    温良下意识地应道。
    “听好了。”
    赵九走到温良面前,拍了拍他那一身道士袍子:“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去做你该做的,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要顾虑。”
    “是……”
    温良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来了。
    赵九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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