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陷阱
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赵九的身体並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回头,而是如同被严寒瞬间冻结的冰棱,在这高耸的钟楼顶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
他的呼吸停了,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住。
唯有藏在袖中的那柄弯刀,已无声地滑落至掌心,刀锋倒扣,贴著腕骨,只要身后那人再有一丝异动,这把刀就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夜空,也割断对方的咽喉。
这钟楼顶端只有方寸之地,四周皆是悬崖般的虚空,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三尺之內,这份轻功,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別动刀。”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很冷,像是冰珠子滚落在玉盘里,却並没有杀气,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下面的巡逻队刚才听到石子碎裂的声音了,现在正往这边看。你若是回头,影子就会投在雪地上。”
赵九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些,但肌肉依然紧绷。
雪飞娘。
“你想怎么样?”
赵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沙砾。
“救你。”
雪飞娘的声音伴隨著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她似乎稍微靠近了一些,一股混合著檀香与某种冷冽花香的淡淡香味钻进了赵九的鼻孔,稍稍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气。
“天蚕丝阵你也看见了,那是死路。走下面也是死路。”
雪飞娘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跟我走。我在皇宫外围守了你三天,不是为了看你变成一堆碎肉的。”
赵九眯起眼睛,余光瞥见下方的火把长龙果然停了下来,几个辽兵正举著火把向钟楼上方张望。
他没有选择。
“带路。”
赵九收刀入袖,言简意賅。
身后的气息骤然一沉。
紧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过钟楼的飞檐,向著皇宫西侧的一片阴影坠去。
她的身法很奇特,不像中原轻功那样讲究提气纵身,而是像一只在风雪中滑翔的白鹤,利用风势,飘忽不定。
赵九不再犹豫,脚尖一点,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上京城如同迷宫般的屋脊上穿梭。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成了最好的掩护。
雪飞娘显然对这皇宫外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她总能在巡逻队的视线死角处找到落脚点,甚至利用几处看似废弃的烟囱和枯树,避开了好几处暗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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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飞娘在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梨园旧址,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淒凉,半塌的戏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只有几根斑驳的红漆柱子还倔强地立在那里,诉说著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以前太祖皇帝看戏的地方,后来失了火,死了不少人,就荒废了。”
雪飞娘並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戏台的一角,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上有节奏地踩了三下。
“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戏台下方,居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来吧。”
雪飞娘抱著琵琶,率先走了进去。
赵九站在洞口,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確认没有尾巴后,才跟著跳了下去。
洞口隨即合拢,將漫天的风雪和那个充满杀机的上京城隔绝在外。
地道里很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尘土味。
雪飞娘取出火摺子,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条狭长的甬道。
赵九並没有急著走,他的目光落在了雪飞娘的背影上。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
“你是谁?”
赵九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谁的人。”
雪飞娘停下脚步,回过头。
火光映照在她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上,那双眸子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我是谁不重要。”
她看著赵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重要的是,你想救的人,也想救你。”
“谁?”
赵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雪飞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你就知道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雪飞娘推开铁门,眼前的景象让赵九也不禁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地窖或者暗室。
这分明是一座庞大的地下仓库!
这个空间位於那座废弃戏台的正下方,穹顶是用坚固的花岗岩砌成,由十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著。
而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
成百上千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一直堆到了穹顶。
有些箱子並没有盖严实,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赵九走上前,隨手掀开一个箱盖。
黄灿灿的光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金子。
满满一箱的金砖。
他又走到另一边,一脚踢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哗啦——”
寒光闪烁。
里面是崭新的陌刀,刀身如镜,显然是经常有人保养。
再往里走,还有成堆的粮草、药材,甚至还有早已失传的猛火油柜。
“这……”
赵九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雪飞娘,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这绝不是一个青楼女子能弄到的东西。
这也不是一个江湖帮派能有的底蕴。
这是战爭物资。
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军队,甚至足以支撑一场小型政变的物资!
“这些,都是公主存的。”
雪飞娘抱著琵琶,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錚鸣:“从她去中原的那一年开始,她就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一条后路。”
雪飞娘走到一张铺著虎皮的椅子前坐下,將琵琶放在一旁,目光有些出神地看著那些箱子:“她说,大辽看似强盛,实则是一艘正在漏水的船。如果有一天船沉了,她得有能力救这船上的人,或者是……再造一艘船。”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这些物资,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身影,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点一点地积攒著这些家底,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赵九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没料到自己会爱上你。”
雪飞娘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赵九,语气里带著一丝怨气:“述律平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无常寺一定榜上有名,她用不到六个月的时间,打通了蜀道商路,打通了诺儿驰在整个中原地区的情报网,她甚至將手里诺儿驰全部的权力都交了出去,为的只有脱身,述律平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想去江湖上看看。”
赵九沉默了。
“你不是诺儿驰的人。”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大辽皇都眼皮子底下囤积这么多物资,还瞒过了诺儿驰,这不可能。”
“我当然不是。”
雪飞娘冷笑一声:“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赵九。
赵九伸手接住。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
但那海东青的眼睛,却是瞎的。
“这是……”
“折翼海东青。”
雪飞娘淡淡地说道:“这是公主的亲卫,名字叫听雪,共有一百七十二人,个顶个的,都是武林好手。”
赵九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听雪。
听雪楼上听雪落,故人何处寄相思。
这名字里,藏著多少女儿家的心事?
他想问很多的话。
你既然是听雪的人,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救她?
救不出来?
没办法救?
你们的人现在在何处?
可到最后,赵九只是嘆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去救她?”
“救?怎么救?”
雪飞娘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一拍桌子:“那是皇宫!是有大宗师坐镇的皇宫!是有天蚕丝阵的皇宫!这人衝进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她死死地盯著赵九,眼眶微红:“死了很多了……我想了无数的办法,想了无数的计划,想了一切……我……我没办法了。”
她低下了头:“七十三人死在了宫门外,那场营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我们折了一大半的人,还是没能把她救出来……”
她的手在抖,她的身体在晃,
贝齿狠狠地咬著唇,眼里闪过的泪光,不知是为了哪个有名有姓的死士。
赵九看著这个女人。
她眼里的期盼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即將燃尽的火。
“我能。”
赵九只说了两个字。
重若千钧。
雪飞娘盯著他看了许久,似乎在確认他这句话的分量。
良久,她眼中的锐气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淡的琵琶女。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仓库的深处,那里有一张简易的方桌,上面放著一壶酒,两只杯子。
“既然来了,有些事,得坐下来慢慢说。”
雪飞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晚你哪也去不了。皇宫你是进不去的,除非你有翅膀,或者……”
她看著赵九,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或者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废弃戏台下的这处密室,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赵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变成另一个人?”
他手里捏著那只粗瓷酒杯,目光在雪飞娘的脸上来回逡巡,试图从那张冷艷的面具下找出一丝破绽。
“这世上易容术再高明,也骗不过大宗师的眼睛。朵里兀就在皇宫里,她的鼻子比狗还灵。”
赵九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经歷过无数生死后的篤定:“更何况,天蚕丝阵不认人,只认死物。就算我变成了契丹皇帝,飞过去也是一堆碎肉。”
“所以,不能飞。”
雪飞娘缓缓坐下,姿態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闺房里。
她伸出那双如玉般的手,提起酒壶,又给自己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那酒不是玉兰阁的劣酒,酒液呈琥珀色,倒出来的时候拉出一条细长的丝线,酒香浓郁,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天蚕丝阵覆盖了皇宫上方所有的空间,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雪飞娘抬起眼帘,看著赵九:“它只防空,不防地。”
赵九喃喃道:“我知道,所以,不能硬闯。”
“谁让你硬闯了?”
雪飞娘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明日就是预演。按照大辽的规矩,预演之时,会有一支特殊的队伍进入皇宫,负责搭建祭台,运送祭品。这支队伍叫送神队。”
雪飞娘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他们由萨满教的大祭司亲自挑选,每个人都要戴著面具,穿著特定的法袍,一边跳舞一边进宫。这是为了取悦长生天,也是为了掩盖凡人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
雪飞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恶魔的低语:“送神队里有一个特殊的角色,叫负罪者。按照规矩,负罪者要背著一口巨大的铜棺,棺材里装著给神明的供奉。而这口铜棺,是可以不用经过检查直接抬上祭天台的。”
赵九皱眉:“你想让我混进送神队?当那个负罪者?”
“不。”
雪飞娘摇了摇头:“负罪者早就定好了人选,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巨汉,你这身板装不像。但你可以装成……那口棺材里的供奉。”
赵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还真是想得出来。
把自己装进棺材里送进皇宫?
这听起来確实是个疯狂的主意,但在这种绝境下,越是疯狂的计划,往往越有一线生机。
“那口棺材有多大?”
赵九问。
“足够装下两个人。”
雪飞娘伸出两根手指:“而且,那铜棺是特製的,能隔绝气息。哪怕是朵里兀,只要不开棺,也察觉不到里面的活人气息。”
赵九沉默了片刻。
这確实是个机会。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你怎么保证我能进那口棺材?送神队是萨满教的人,他们会听你的?”
“因为负责打造和运送那口铜棺的人,是我的人。”
雪飞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这上京城的生意,有一半都有听雪的影子,那家铜铺的老板,当然也是我的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
逻辑严密,计划可行。
赵九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心中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一些,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越是完美无缺的计划,往往越藏著致命的陷阱。
“喝杯酒吧。”
雪飞娘见赵九不说话,便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这酒叫忘忧,是公主从蜀地带回来的方子,能暖身,也能定神。在这鬼地方,能喝到这口不容易。”
赵九看著她手中的酒杯。
那只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就在她举杯的那一瞬间,赵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芒状。
他看到了一个动作。
一个极其细微、若不是从小在长安城那种富贵堆里打滚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的动作。
雪飞娘在举杯时,小指微微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手腕有一个极其优雅的下压和迴旋。
那不是契丹人豪迈的劝酒姿势。
那是唐朝宫廷里,最標准的凤点头礼仪。
只有受过最正统的宫廷教养,甚至是在梨园里受过数十年薰陶的人,才会將这种动作刻进骨子里,变成一种下意识的本能。
雪飞娘说她是听雪的人,是公主从小的暗卫。
可耶律质古虽然去过中原,但那是为了游歷江湖,並非在宫廷长住。
她身边的暗卫,怎么可能会这种只有大唐宫廷女官才懂的礼仪?
除非……
除非……
这个雪飞娘,根本不是什么辽国暗卫。
她是唐人。
是无常寺?
是影阁?
还是天下楼?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赵九脑海中晕开。
如果她是唐人,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那口铜棺,真的是通往皇宫的生路吗?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口为他准备好的……真正的棺材?
赵九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的脸上却依然保持著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没有点破。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点破就是翻脸,翻脸就是死局。
他要赌一把。
赌这个女人的目的。
不管她是哪一方的人,既然她费尽心机把自己引到这里,又编出这么一套完美的计划,说明她现在还不想让自己死。
至少,在利用价值被榨乾之前。
“好酒。”
赵九忽然笑了,那种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洒脱。
他伸手端起那杯酒。
酒杯凑近嘴边的时候,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除了酒香和药味,他还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味。
那是蒙汗药的味道。
而且是加了料的三步倒。
这种药无色无味,但对於內力深厚的人来说,舌尖会有一丝麻痹感。
她在酒里下了药。
赵九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一个局中局。
所谓的救人,所谓的铜棺,不过是为了让他放鬆警惕,喝下这杯毒酒的幌子。
但他还是没有停。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仰起头,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滚落,瞬间化作一股热流冲向四肢百骸。
紧接著,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这药效发作得极快!
“啪。”
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粉碎。
赵九晃了晃脑袋,伸手想要去扶桌子,却抓了个空。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你……”
赵九指著雪飞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舌头像是打了结:“酒里……有毒……”
“不是毒。”
雪飞娘看著倒在地上的赵九,脸上的那种清冷和优雅瞬间消失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赵九,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深深的怜悯。
“只是让你睡一会儿。”
雪飞娘嘆了口气,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赵九的鼻息。
確定赵九完完全全睡了过去之后,她才长长的嘆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了,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
“但没办法……这是眼下……唯一能救你的法子了。”
“男人还能再找,你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是个有胆色的,我不忍得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