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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12章 恶鬼
    帅府比北方的雪原还要冷上几分。
    这不是天气使然,而是人心作祟。
    这里是石敬瑭的驻地,一座蛰伏在太原盆地里的孤城,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磨牙吮血的野兽,在黑暗中窥视著那个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
    密室位于帅府的最深处,没有窗,四周的墙壁是用厚重的青石砌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所有的光亮。
    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案上苟延残喘,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唐的局势,比我想像的还要烂得快。”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说话的人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大半个身子都隱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但指甲却修剪得极为锋利,像是一对鹰爪。
    石敬瑭。
    这个如今手握重兵、被李从珂视为心腹大患的河东节度使,此刻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焦虑,反而透著一种猎人看著猎物落入陷阱的快意。
    “烂了好,烂了才好挖根。”
    接话的人站在灯火旁,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桑维翰。
    如果说石敬瑭是那只在黑暗中蛰伏的老虎,那么桑维翰就是趴在老虎背上的那只狈。
    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两团名为野心和仇恨的鬼火。
    “主公,李从珂已经开始自乱阵脚了。”
    桑维翰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声音尖锐刺耳:“他想借刀杀人,想用无常寺的刀来动手,却没想到这把刀已经钝了,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割破他的喉咙。”
    “无常寺……”
    石敬瑭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那群老不死的东西,確实该退场了。只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彻底摁死他们,还需要一把更快的刀。”
    “刀已经磨好了。”
    桑维翰猛地转过身,目光投向密室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连光线似乎都照不进去。
    但隨著桑维翰的话音落下,那片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紧身长袍,脸上戴著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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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乍一看像是瞎子,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会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爬过了脊背。
    陈靖川。
    曾经那个被赵九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的陈靖川,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而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的死寂。
    “神功大成?”
    石敬瑭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托大帅的福。”
    陈靖川的声音乾涩、刺耳,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血祭炼出的果然非同凡响。”
    石敬瑭终於抬起头,那张沉稳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世道,人是活不下去的,只有鬼才能活得长久。”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隨手扔在桌案上。
    “噹啷。”
    令牌在寂静的密室里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陈靖川的脚下。
    那令牌上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灯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鸦杀。
    石敬瑭麾下最神秘、最残忍的死士部队——鸦杀的调兵令。
    “大唐这边的事情,桑先生做得很好,那封送往辽国的信已经起了作用,耶律德光那个莽夫现在正做著入主中原的美梦。”
    石敬瑭的语气骤然转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但是,还有一个变数。”
    “赵九。”
    桑维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像是带毒的鉤子,鉤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怨毒。
    “那个混蛋……”
    桑维翰的面容瞬间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他几次三番坏我的大事!在洛阳羞辱我,在蜀地断我的財路!若不是他,我也不会……”
    桑维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愤怒之下被他一刀刺过的痕跡,时刻提醒著他要报仇。
    虽然伤口早已癒合,耻辱感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他必须死!”
    桑维翰嘶吼道:“主公!赵九不死,我们的计划就永远有漏洞!那个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只要他还活著,我们就別想安稳!”
    石敬瑭看向陈靖川:“你刚回来,没歇息就让你再次出发,也是不得已。赵九已经入了辽境,现在的他是孤家寡人,也是强弩之末。我要你带著鸦杀,即刻北上。”
    陈靖川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这具身体真的已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精密而恐怖的机关傀儡。
    “杀他,不需要理由。”
    陈靖川握紧了令牌,那双全白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对杀戮的渴望:“影阁的债,也该算算了。”
    “做得乾净点。”
    石敬瑭靠回椅背,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辽国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耶律质古自身难保,没人会帮她。我要赵九和青凤,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个坑里。”
    说到这里,石敬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若是你我大事成功……”
    他看著陈靖川,给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江湖势力为之疯狂的承诺:“影阁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未来的天下,影阁就是唯一的暗夜。”
    “谢大帅。”
    陈靖川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下一刻。
    室內的灯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当光线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枚鸦杀令消失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青石竟然呈现出一种被腐蚀后的灰白色。
    “主公。”
    看著陈靖川消失的方向,桑维翰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陈靖川……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步入宗师之列。养虎为患,我们是不是……”
    “他不是虎。”
    石敬瑭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越快,伤人的同时也越容易折断。等他杀了赵九,这把刀也就该卷刃了。”
    “到时候……”
    石敬瑭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把卷了刃的刀,还有留著的必要吗?”
    桑维翰愣了一下,隨即会意,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主公英明。”
    “行了,下去吧。”
    石敬瑭挥了挥手:“通知耶律德光,就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赵九一死,幽云十六州的大门,隨时为他敞开。”
    “是!”
    桑维翰躬身退下。
    密室的门缓缓关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吞噬。
    石敬瑭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茶盏的边缘。
    “赵九啊赵九……”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冷酷:“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若你能像狗一样听话,我也许还会赏你一根骨头。只可惜,你想当狼。”
    “这世上,容不下一头不听话的狼。”
    ……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行山脉深处。
    一支黑色的队伍,正像是一群真正的乌鸦,在崇山峻岭间急速穿梭。
    他们没有骑马,全靠双腿奔袭,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每个人都穿著黑衣,戴著面具,背上背著造型诡异的兵器。
    为首的,正是陈靖川。
    他奔行在最前方,双脚离地三寸,像是在御风而行。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那是被他血祭已死的人的哭声。
    “赵九……”
    陈靖川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每一次念出,他体內婆娑念的真气就会暴涨一分,那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就会更深一层。
    他不需要石敬瑭的承诺。
    也不在乎什么天下的霸权。
    他只要赵九死。
    只有杀了赵九,斩断这份心魔,他的神功才能真正圆满,他才能彻底摆脱束缚,成为真正的神。
    “等著我。”
    陈靖川抬起头,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北方。
    那里,乌云压顶,风雪欲来。
    ……
    阴平道的尽头,是一片名为死寂海的无人区。
    这里没有海,只有连绵不绝的黑色戈壁和终年不散的冻雾。
    传说中,这里是生与死的界碑,是活人止步的禁区。
    但今天,这个传说被打破了。
    一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从那片灰白色的冻雾中走出来。
    那是赵九。
    如果这时候有熟人看见他,恐怕很难第一眼就认出这位名震天下的无常寺判官。
    他太狼狈了。
    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烂布,上面掛满了冰渣和黑色的泥垢,好几处还露出了里面翻卷的棉絮。
    他的头髮乱蓬蓬的,像是一个鸟窝,胡茬像是野草一样疯长,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一双曾经拿刀极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著,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冻裂伤口,有些地方还在渗著血珠。
    “呼……呼……”
    赵九每走一步,喉咙里都会发出一声喘息。
    他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两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般的剧痛。
    这三天里,他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吃过一口热食。
    为了避开石敬瑭布下的层层封锁,也为了躲避辽国铁骑的巡逻,他选择了一条根本没人走过的绝路,直接横穿死寂海。
    这里的寒气不仅仅是冷,更带著一种能够侵蚀真气的阴毒。
    哪怕他身负混元功,用天下太平决和归元经调息,在这三天三夜的极限跋涉中,体內的真气也已经被压榨到了枯竭的边缘。
    “到了……”
    赵九停下脚步,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前方,冻雾渐渐散去。
    一座黑乎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小镇,孤零零地耸立在这荒原的边缘,像是一颗长在烂肉上的毒瘤。
    黑水镇。
    辽国边境的第一个集镇,也是中原、辽国、西域三方势力混杂的法外之地。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刀,你就能在这里买到想要的一切。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提起丹田內那最后的一丝真气,將其运转至全身。
    “噼啪。”
    一阵细微的骨节爆鸣声响起。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那浑浊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明而深邃。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
    在这黑水镇,虚弱就意味著死亡。
    他是一头受伤的老虎,但在那群豺狼面前,他必须装得比全盛时期还要危险。
    赵九迈开步子,走进了黑水镇。
    镇子里的路是烂泥路,混杂著马粪、餿水和还未乾涸的血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黑色的石头和原木搭建的,低矮、粗糙,透著一股子野蛮的气息。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满脸横肉、腰掛弯刀的契丹武士;有裹著头巾、眼神阴鷙的西域毒贩;也有穿著破烂、却暗藏杀机的中原流亡者。
    没人多看赵九一眼。
    在这个鬼地方,像他这样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太多了。
    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死在路边的臭水沟里,连狗都懒得去啃。
    这就是赵九要的效果。
    大隱隱於市。
    他低著头,看似步履蹣跚,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实的地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陷阱和窥探。
    他走进了一家酒肆。
    酒肆里乌烟瘴气,劣质烈酒的味道和烤羊肉的膻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划拳声、骂娘声、调笑声此起彼伏,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赵九在角落里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
    这张桌子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著,桌面油腻得能反光。
    “客官,来点什么?”
    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伙计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块黑乎乎的抹布,隨手在桌子上抹了两下,反而把油污抹得更匀了。
    “两斤烧刀子,三斤酱牛肉。”
    赵九的声音很沙哑,带著一种常年被风沙打磨的粗礪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金子,拍在桌上:“剩下的不用找了。”
    伙计看到银子,独眼里立刻放出光来,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好!”
    很快,酒肉上齐。
    赵九没有急著吃。
    他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
    酒液浑浊,上面还漂著几点不知名的杂质,闻起来刺鼻得很。
    但他不在乎。
    他握著酒碗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缝里虽然嵌著黑泥,但那个握碗的姿势,却透著气度。
    他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听风的。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酒肆就是最好的情报交易所。
    “哎,听说了吗?上京那边要有大动静了!”
    就在赵九身后的一张桌子上,几个穿著皮甲的辽兵正在一边大口撕咬著羊腿,一边高谈阔论。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显然喝高了,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
    “什么大动静?又要打仗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辽兵问道。
    “打个屁仗!”
    络腮鬍不屑地啐了一口:“比打仗还要热闹!是祭天大典!”
    “切,年年都祭天,有什么稀奇的?”
    “这次不一样!”
    络腮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那所谓的“低声”依然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次要用圣女来祭天!”
    “噹啷!”
    赵九手中的酒碗轻轻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碗中的酒液泛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他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圣女?你是说耶律质古?”
    瘦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不是咱们大辽的福星吗?怎么要拿她祭天?”
    “正因如此!”
    络腮鬍嘆了口气,面带遗憾:“辽国战乱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圣女要向长生天祈福……来给百姓安寧啊。”
    “对!就在七天后!上京的祭天台上……火焚祭天!”
    络腮鬍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一脸的嘆息:“也不知这一次圣女以身祈福……到底能不能换来辽国安定。”
    “好!烧得好!”
    周围的几个辽兵也跟著起鬨:“圣女本就是为了百姓而活,现在百姓过得不好,她不去祈福,谁去祈福?”
    “听说那圣女长得跟天仙似的,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可惜个屁!你还想不想吃馒头了!圣女死了,你就有馒头吃了!”
    酒肆里的气氛热烈起来,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一场处决而欢呼,仿佛那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角落里。
    赵九依旧保持著那个端酒的姿势。
    他的手很稳。
    稳得有些可怕。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像是一条条即將炸裂的蚯蚓。
    七天。
    只有七天。
    而且是甘愿受刑?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太了解耶律质古了。
    那个女人,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贪恋这世间的美好。
    她会为了百姓甘愿被烧死?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分明是述律平那个老妖婆放出来的烟,是为了杀人诛心,更是为了……
    钓鱼。
    赵九缓缓抬起酒碗,將那碗劣质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流下,像是一把刀子割开了他的胃,但也点燃了他体內那沉寂已久的怒火。
    这是个局。
    一个明知道是死,却不得不跳的局。
    “七天……”
    赵九放下酒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这最后的一段路,得跑著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吃相很难看,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但他必须吃。
    每一块肉,都是力量。
    每一口酒,都是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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