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背叛
回到居所的那段路,曹观起走得很慢。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没有化,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是个瞎子,本该看不见这世道的黑白,可这一刻,他心里的那面镜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擦得雪亮。
风,像是被冻硬了的刀片,刮过无常寺那些常年不开的窗欞,发出呜呜的悲鸣。
曹观起並没有像群星和残月预想的那样雷霆大怒,也没有像往常算计人心时那般嘴角噙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著著灰濛濛的天空,手中的盲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噠。”
这一声极轻,却像是敲在了某种易碎的瓷器上,让身后的两个侍女心头莫名一紧。
“主子……”群星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搀扶他:“回吧,起风了。”
曹观起没有拒绝,任由她扶著那只瘦削的手臂。
他的身体很冷,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凉,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仿佛刚才在茶馆里,菩萨的那番话已经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热气。
“回去。”
曹观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回西宫。”
回到那间充满了药味和书卷气的居所,曹观起並没有坐回他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太师椅,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他不需要灯。
对於一个瞎子来说,黑暗才是最忠诚的伴侣。
“研墨。”
曹观起解下沾满风雪的大氅,隨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动作精准得不像是一个盲人,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硬。
残月连忙取来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倒水,研磨。
墨条在砚台上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沙沙,沙沙,像极了某种钝器在割据著血肉。
曹观起伸出手,在那张铺好的宣纸边缘摸索著。
他的指腹粗糙却敏感,顺著纸张的纹理,精准地找到了落笔的起始点。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但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听。
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西宫主殿里传来的丝竹声,听群星和残月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群星。”
曹观起忽然开口,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摇摇欲坠。
“属下在。”
“给蜀地的赵普带句话。”
曹观起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告诉他,从即刻起,切断西宫在蜀地所有的资金回流渠道。”
“啪嗒。”
那一滴墨,终於落在了纸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花。
群星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甚至忘了呼吸。
切断资金?
那是西宫的命脉!
红姨喜奢华,西宫的开销是无常寺四宫之首,每日的金银流水如江河般涌入,自从苦窑换了新主人,这几个月里已经开了不下百次的金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这笔钱……
“主子!”
群星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这……这是要西宫的命啊!红姨若是知道了……”
这是骑虎难下,也是曹观起对她们最后的试探。
说与不说,全靠凭她们。
办与不办,也全凭她们。
曹观起没有理会她的惊恐,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游走。
他看不见字,但他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铁画银鉤,带著一股子决绝的杀气。
“不止是钱。”
曹观起一边写,一边冷冷地说道:“把无常寺三处秘密据点、蜀道的两处中转站,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还有红姨藏在金陵的那座私库位置,全部散布出去。”
“散给谁?”
残月的声音也在发抖。
“散给仇家,散给官府,散给那些想吃肉喝血的江湖饿狼。”
曹观起手中的笔猛地一收,將信纸折好,扔给跪在地上的群星。
“无常寺不是想玩吗?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吗?”
曹观起转过身,那双盲眼对著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那个正在沉睡的红姨,看到了那个在茶馆里煮茶的菩萨。
“他们爱玩,我也爱玩。”
“他们要赵九死,我就让他们看看,这无常寺的棺材板,到底是谁在钉!”
群星捧著那封信,只觉得手中重若千钧。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主子,此刻却觉得他像是一个疯子,一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还不去?”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属下……这就去!”
群星咬著牙,起身冲入风雪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了残月。
她看著曹观起,眼中满是担忧:“主子,我带你走吧,他们……会对你动手的……”
“杀我?”
曹观起摸索著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空洞的眼里是深邃:“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该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代表著无常寺判官至高无上权力的令牌,手指在那冰冷的金属纹路上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
“赵九在前面拼命,我这个当军师的,总不能在后面享清福。”
“断了她的財路,就是断了她的药引。那些长生梦、那些奢靡的日子,该醒醒了。”
曹观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意。
“残月,把窗户打开。”
“主子,外面冷。”
“打开。”
曹观起仰起头,迎著那灌进来的刺骨寒风:“这风乾净。比这屋子里的味道,乾净多了。”
……
一只不起眼的渡鸦,从无常寺的后山腾空而起,顶著风雪,向著西南方向的蜀地疾驰而去。
江湖上开始流传起一些令人疯狂的消息。
“听说了吗?无常寺在金陵的私库位置泄露了!据说里面藏著富可敌国的金银!”
“还有江南的据点!官府已经出动了!”
“这无常寺是不是疯了?怎么自己把底裤都露出来了?”
消息像是一场瘟疫,迅速蔓延。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无常寺,却还沉浸在那种古老而腐朽的寧静中,丝毫不知道,一场足以將他们连根拔起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
曹观起坐在黑暗中,听著窗外风雪的声音,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画著棋盘。
“赵九,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前面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但这后背……”
“我替你守著。哪怕是把这无常寺烧成灰,我也绝不让任何人再往你背上捅一刀。”
……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西宫清晨的寧静。
那是一只价值千金的琉璃盏,此刻化作了满地的碎片,在从窗欞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悽厉的光芒。
红姨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粉黛尽失,只剩下狰狞的怒火和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慌。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红姨的手指颤抖著,指著跪在地上的帐房管事,指甲几乎要戳到对方的眼珠子上。
“回……回稟宫主……”
管事嚇得浑身发抖,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带著哭腔:“断了……全断了……蜀地的银號今早传来消息,说是……说是蜀地建国…大唐的飞钱都不算数了……他们奉了上面的命令,冻结了所有往北的匯票。”
“谁的命令?!”
红姨尖叫道,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敢动我的钱?!”
管事不敢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双手呈上。
红姨一把夺过。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狂放,却带著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那是曹观起的字。
“西宫用度太奢,於修行无益。即日起,断供。”
“你……”
红姨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她死死地抓著那张信纸,用力之大,直接將纸揉成了粉末。
“曹观起!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红姨怒吼一声,浑身的真气爆发,周围的桌椅瞬间被震得粉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她视为心腹、甚至准备將西宫託付给他的瞎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给她这致命的一刀。
钱,不仅仅是钱。
对於红姨来说,是她维持西宫运转的血液,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三条主要命脉之一,更是她在这个残酷的无常寺里,能够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没有了钱,她拿什么去买那些珍稀的安神香?
拿什么去压制体內那日益躁动的无常蛊?
“他在哪?!”
红姨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如鬼。
“在……在他的居所……”
“走!”
红姨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香风,杀气腾腾地衝出了大殿。
曹观起的居所,门窗大开。
寒风呼啸著灌进来,將屋內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曹观起就坐在正对著大门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位老友。
“砰!”
大门被一股巨力轰开,木屑纷飞。
红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像是一尊愤怒的煞神。
“曹观起!”
红姨大步走进来,一把揪住曹观起的衣领,將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西宫的命!你断了我的钱,就是在杀我!”
曹观起没有反抗。
他任由红姨揪著,那双盲眼虽然无神,却准確地对著红姨的脸。
“我就是在杀你。”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与其让你在睡梦中慢慢烂死,不如让你现在清醒地痛一次。”
“你……”
红姨愣住了,手中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
她知道曹观起都知道了,但她没想到,这个小子的动作竟然快得超出了她的想像。
“菩萨都告诉我了。”
曹观起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重新坐下,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一个阶下囚。
“无常蛊,反噬,还有青凤。”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红姨,你们为了活命,可以把青凤当成药渣。那我为了赵九,把你当成弃子,又有什么不对?”
“你!”
红姨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要一掌拍下。
掌风凌厉,吹乱了曹观起的髮丝。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一掌下去,西宫就真的完了。”
曹观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经把无常寺在蜀地的秘密据点散布出去了。现在,外面全是想要咬死我们的饿狼。没有我的调度,没有影阁的情报网,你觉得凭你现在这个每天要睡七个时辰的状態,能撑多久?”
红姨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这个瞎子,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这分明是一条蛰伏已久、一击毙命的毒蛇!
“你到底想要什么?”
红姨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要赵九活。”
曹观起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一刻,红姨觉得他的目光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赵九若死,无常寺陪葬。”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红姨能杀他,轻而易举。
可她没有。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起来。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好……好得很……”
红姨后退了两步:“既然你要保赵九,那我就成全你。但从今天起,你別想踏出这扇门半步。”
“来人!”
红姨厉声喝道:“封锁这里!把这间屋子给我钉死!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无赦!”
几名西宫的死士鬼魅般出现,守住了门口。
红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曹观起,转身离去。
大门再次被关上,紧接著是钉钉子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曹观起坐在黑暗中,听著外面那一道道枷锁落下的声音。
他並没有恐惧,反而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桌上。
“啪。”
“第一步,將军。”
曹观起嘴角的冷笑渐渐化作一种深深的疲惫。
“九爷……我拿整个西宫陪你玩……我信你……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闯过那道鬼门关了。”
残月低著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红姨离开之后,所有的门窗都被叮死,只留下了一道光时,她才望向曹观起的脸。
那张脸在单薄孤寂,充满尘埃的光束里,显得异常消瘦。
她不懂,但现在似乎已有足够的时间让她问个清楚了。
“那封信……是给一个江湖门派的?”
残月深吸了一口气:“主子,群信的信,到底给的是谁?”
“蜀中,唐门。”
曹观起坐在了地上,从腰间拿出了酒壶,现在一切的局都已经铺了下去,事成与否全看前面的人,每一个关键的人都有关键的用处。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江湖门派?”
残月坐在了曹观起身侧,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双手抱著膝盖思索了起来。
“此次一战之后,谁都会知道他们了。”
曹观起露出了一丝苦笑,望向残月,脸颊开始泛红:“你有很多问题?”
残月认真地点头,却不敢去迎他的脸:“我不懂……为什么你卖了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无常寺损伤过半,他们却……”
“这世上有很多错是必须要犯的。”
曹观起又喝了一口酒,苦笑了起来:“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做一些骯脏的事情,也总要有人去做罪人,於无常寺所有人而言,此举简直是愚蠢至极,可你要知道,在这个无常寺里,我只需要让一个人高兴就足够了。”
“佛祖?”
残月更不解了:“他为何会高兴?”
“因为散財,便是示弱,內斗便是大弱,示敌以弱,才是根本。”
“敌?哪里来的敌?红姨是敌?”
“李从珂。”
曹观起喝完了酒壶里最后的酒,整个人平静地躺在了臥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唐局势动盪,一朝一动,天下不安,一旦大唐出事,天下便不稳。无常寺根基是李从珂,他若是反水,我们必亡,內忧外患,行此下策,让他將动盪开始的第一件头等大事,从灭掉无常寺,洗刷他罪孽的痕跡转为夺皇之权,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他能给我们一口喘息的时间,我们便能从夹缝中再次重生。”
残月心里千百个疑问:“可……可这些钱……”
“赵普会做得很好,这些钱可能会丟掉一部分,但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其他的都会归蜀国所有,而蜀国的钱,绝不可能跑得出孟昶的手中。”
曹观起淡然道:“算起来,朱珂那边也快有结果了。一旦两个国家同时动盪,西宫进入蜀地官僚、进入大辽內部的计划,才能满足我的预料,到那时,钱会兜兜转转,再回到我的口袋里。”
“一时的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时间的无常寺,一定要隱匿再隱匿,千万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之中。”
曹观起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玉石扳指,冰冷的触感让他热血翻涌:“这场戏的重点,便是赵九的选择。耶律质古还是青凤……九爷会选什么?”
“是无常寺的未来……”
“还是投敌叛国,做一个契丹的駙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