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希望
赵九的心乱了。
像一捧被野猫爪子狠狠刨开的乱麻,抽不出头绪。
更糟糕的是,那每一根麻线,似乎都浸透了血,末梢都繫著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的手在抖,一种像是筛糠的颤。
脚下也有些发软,仿佛踩著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洛阳城这片冰冷雨夜里的一团烂泥。
他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却像是他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道里,唯一能抓住还算真实的东西。
於是他便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分量,所有的茫然,都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沈寄欢的手的確很凉。
可赵九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暖和的东西了。
沈寄欢没有说话。
她用了更大的气力回握住他。
她就这么领著他,像领著一个在山野里迷了路、嚇丟了魂魄的稚童,在这座洛阳的巨大尸骸中安静穿行。
脚下是泥泞,是血水,是分不清你我的碎骨。
头顶的雨水顺著残破的屋檐流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的涟漪。
沈寄欢的轻功很好。
即便带著一个人,身形依旧像一片没有分量的枯叶,被风一托,便悄无声息地轻盈掠过一座又一座高墙。
最终她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的屋顶上。
院子里很亮。
泼天的灯火,將湿漉漉的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一群家僕丫鬟,撑著油纸伞,在雨中来回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模糊而相似的焦灼与期盼。
院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只穿了身寻常布衣,却藏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悍勇气。
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步子不大,却很沉。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不偏不倚,踩在了赵九的心口上。
当赵九看清那张脸时,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先是倒灌回心臟,剎那冰凉,又被一把无名火轰然烧得滚沸。
心开始打颤。
是那种被巨石反覆碾过之后,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慄。
那是他的父亲。
赵淮山。
那个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只剩一个背影,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的男人。
“他现在叫赵弘殷。”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贴著他的耳朵吹了过去。
她不知道,当一个孩子,从別人口中听到自己生身父亲的名字时,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那大概就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判词。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在抖。
从指尖到脚底,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疯似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
他抓著沈寄欢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將她的指骨都生生捏碎。
沈寄欢承受著这股近乎让她窒息的力道。
她没有挣脱。
她只是攥得更紧了。
“別怕。”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有我呢。”
赵九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
那双曾亲眼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帝王崩塌,都不曾有过半分波动的眼睛,此刻却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里,平静地像是一片海。
谁也不知道,那片海下面藏著如何波涛汹涌的真相。
就在这时。
院中那个来回踱步的男人骤然停步。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间灯火最亮、人影最多的產房。
“哇——!”
一声响亮尖锐的啼哭,像是把刀子,划破了沉沉雨夜。
那哭声里,有股子初生牛犊的蛮横劲儿,仿佛要將这漫天风雨都给掀翻过来。
紧接著。
“哇——!”
又是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稍弱,却同样清亮。
两个孩子。
像是两道惊雷,直直劈在了赵九的天灵盖上。
他攥著沈寄欢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木雕泥塑。
沈寄欢以为他要疯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衝下去,她便陪著他,一道杀穿这座院子。
可赵九却只是身形一闪。
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间屋子的房顶上。
他伸手掀开了一片瓦。
沈寄欢隨之而至。
她再一次攥住了赵九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却依旧在剧烈颤抖的手。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
“你若是想动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陪你。”
她本想劝他,世上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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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看著他那副像是被抽乾了魂魄的模样,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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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看著他那副像是被抽乾了魂魄的模样,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就陪著吧。
无论他做什么。
即便有一天,他会怪我。
可我不后悔。
瓦片之上,是风雨,是阴冷,是死寂。
瓦片之下,是灯火,是暖意,是人间。
两个用大红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婴孩,正躺在床上。
一个被赵弘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另一个,则被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人抱住。
苏英。
是他的娘。
可她又好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娘。
他记忆里的娘,脸上总带著散不去的愁苦,眼角眉梢都藏著泪。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在笑。
笑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先出来的是姐儿。”
苏英的声音,带著產后的虚弱,却满是喜悦:“弘殷啊,你快看看,咱们的孩子你看,长得像你,都像你。”
赵九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透过那方寸大的缝隙,死死盯著屋子里的一切。
他好像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一个能將他彻底推进深渊,或是能將他从深渊边上拉回来的结果。
“是啊。”
赵弘殷笑了,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肃杀之气的脸上,此刻竟全是铁汉柔情:“女孩儿像你才好。”
苏英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下来,却是欢喜的泪。
她问:“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赵弘殷点头。
“女孩儿是姐姐,男孩是弟弟。便从家谱,姐姐从玉字,取个寧字,为家安永寧之意吧。”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正睁著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著他的男婴。
“我赵家男儿从天从德,按辈分是匡字后头我盼著咱们赵家,香火绵延不绝,就取个胤字吧。”
苏英在嘴里,轻轻念著。
“赵玉寧。”
“赵匡胤。”
她笑了,眼角的泪光里,像是落满了天上的璀璨星辰。
“嗯,真好听。”
沈寄欢一直提著心。
她怕赵九会突然暴起,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预想中的雷霆与疯狂,都没有到来。
她只感觉到,一滴滚烫的、不属於雨水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猛地转过头。
然后就看见了。
看见了赵九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纵横交错,满是泪痕。
他哭了。
哭得悄无声息,面目全非。
沈寄欢愣住了。
她连忙拉著他,轻轻盖上了瓦片。
她看著赵九,那颗总是悬在半空的心,不知为何,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很疼。
她想不明白。
在无常寺,面对尸山血海,他没哭。
在石敬瑭血战惨胜时,他没哭。
在广文殿,与那如神似魔的帝王殊死搏杀,九死一生,他没哭。
在炼狱里,油尽灯枯,被逼入绝境,他也没哭。
可现在。
他竟哭得像个孩子。
不。
他本就是个孩子。
一个刚刚才十四岁的孩子。
沈寄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道理都不懂了。
不懂他为何不恨。
不懂他为何要哭。
“九爷”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你”
赵九猛地转过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將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都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將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涌出,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衣襟。
那压抑到了极致,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呜咽,终於再也无法控制,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沈寄欢”
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却又带著一种失而復得后的巨大狂喜。
“我”
“我有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