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江边
赵九忽然觉得,这天底下最可笑的事莫过於此。
他费尽心力,从一座人间炼狱里杀出来,到头来却要死在自己人的剑下,死在另一座更大的人间炼狱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藕。
女孩已经昏过去了,小脸煞白,嘴唇发青,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可她的手,却还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抓得很用力。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疼。
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他不想死。
可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被疲惫与绝望填满的眸子里忽然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玉石俱焚的火。
他迈开了步子。
走向了沈寄欢。
安九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剑锋在沈寄欢那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像一道红色的项炼。
可赵九却像是没看见。
沈寄欢仿佛也不疼。
她释然地笑著,像是看到了一个从天上踏著九色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
他只是走著。
一步。
一步。
他走到了沈寄欢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冷得像块冰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安九思。
“你要杀了我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安九思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看著赵九那张,被雨水冲刷得不见血色的脸。
他看著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在无常寺的那些日子。
他想起,在洪荒那片绝地里,是这个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將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甚至想起,是这个少年的善心,才让他联繫上了逍遥,那个大唐安插在无常寺里,最深的內应。
他曾以为,他们是兄弟。
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可现在。
他却要用剑,指著他兄弟的女人,逼他去死。
他想开口。
他想求赵九,別杀裴江。
可他开不了口。
家仇,国恨,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握紧手里的剑,用那冰冷的剑锋,来掩饰自己內心的挣扎与软弱。
石敬瑭等不了了。
他眼中的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光如雪,在阴沉的雨幕里,划出一道森然的弧线。
他动了。
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带著一股必杀的决绝,直扑赵九。
可就在这一瞬间。
赵九也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一道很细、很冷的剑光,从他袖中,一闪而过。
龙泉。
石敬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把剑,是什么时候出的。
赵九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左手一把抓住尚让,右手一把揽住沈寄欢。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光中时。
他动了。
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那片,波涛汹涌,奔腾咆哮的洛河。
“杀了他!”
李嗣源的声音,终於响起。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铁骑,如梦初醒。
箭如雨下。
刀光如林。
可都晚了。
赵九带著三个人,纵身一跃。
像一只决绝的飞鸟,坠入了那片,象徵著死亡,却又或许藏著一线生机的洪流之中。
“轰!”
三道身影,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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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那愤怒的黄色巨龙,瞬间吞噬。
再也不见踪影。
河滩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著地上的血跡。
李嗣源已在石敬瑭的身侧,封住了他周身大穴。
他的眼睛有些惊讶。
这小子居然没有杀了他的意思?
聪明……
李嗣源忽然笑了。
在这个情况下,杀人绝没用。
但打伤这个最重要的將领,换自己一条命,或许有用。
可他李嗣源,从剩下来的那一刻,就没什么仁慈之心。
他那张总是带著绝对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身后,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拍了拍安九思的肩膀,低声地说:“这感觉不好受,正如当年你爹死时,我也不好受。”
安九思也愣在原地。
他看著那片空无一人的河滩,看著那片吞噬了他兄弟的河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像被那滔滔的河水,硬生生冲走了一块。
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那片,冰冷的,混杂著血与雨水的泥地里。
像一个,在山里迷了路的孩子。
“叔父。”
他突然仰起头,望著李嗣源:“能不能不追了?”
“可以。”
李嗣源缓缓点头:“但你还是要带一队人马去找,至少,我得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安九思哑口,他知道这是李嗣源说话的方式,他从来都是赞同你,然后换一个说法,再让你去。
他没有再爭辩。
正如当年进入无常寺时,李嗣源问他,你想不想为你爹报仇?
他提著刀就走。
没有一丝迟疑。
“爹!快回家啊!你在这里干什么?洛阳城的天都塌了!”
一个急匆匆地声音响起。
少女撑著伞站在洛河边上,望著自己喝多了酒的爹,陈词激昂,口中念念有词。
“蓁儿啊!你不懂!”
中年人大笑著指著著洛河:“你知道这天下成了如今这样怪谁吗?还不是怪他姓司马的?你看看这条河,你看看这天下?他娘的,读书人读书人?还读他妈的什么书?”
“昨天我还给陛下承了书,你猜猜他怎么说?他说天下已是如此,爱卿又有何法呢?这天下谁的拳头硬,谁说了就算!”
“蓁儿啊,陛下能出此言,天下就该是这般满目疮痍!百姓可以说这话,將帅可以说这话,可陛下如何说得?”
“爹你別说了,再让別人听见。”
蓁儿走过去搀扶父亲,却被他推开。
中年人豪饮三口,再次大笑。
“可笑百姓愚昧,可笑將帅无知,人理已灭,天下无魂,蓁儿,连百姓都觉得吃人是对的,连陛下都觉得拳头硬是对的,这天下还怎么救啊!”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失足,掉在了洛河之中。
蓁儿都愣住了。
她连忙丟下伞:“爷爷!太爷爷!快来啊!爹投河了!爹不活了!快救救爹啊!”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涌出了无数的人。
他们哪儿敢有半分迟疑。
这可是他们的大少爷,是钱家的命脉,是吴越王的三代单传。
人们绳子连著绳子,一同跳下了河。
钱蓁蓁坐在岸边,早已哭花了脸,却突然在远处的石头旁,看到了一个身影。
不对
不是一个。
她疾步走了过去:“爹?”
“你爹是刚跳下来的那个?”
一个平静,但喘著粗气的声音询问。
“是”
钱蓁蓁听到不是父亲,便不敢靠近:“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那声音嘆了口气,似乎很无奈:“他差点砸死我,你等一下。”
说著,他换了口气,竟又跳入了湍流的洛河中。
钱蓁蓁这才看到,两个浑身湿透少女,正安静地躺在石头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少年便再次回到了岸上,手里,显然又多了一个人。
“爹!”
钱蓁蓁扑在父亲的身上,抱头痛哭:“爹你没事儿吧”
“嗝儿!”
中年人打了个酒嗝,竟是將水打了出来:“他妈的,姓司马的果然小气,老子骂了他咯~两句,他就就要拉我进去赔命。”
他一转头,看向少年:“你你你救了我?”
少年坐在岸边,缓缓点了点头,已是嘴唇泛白,满脸疲惫。
他的眼神,望著远去的河流。
谁也没有看到,那里还有一具早已没了生机的尸体。
“呵呵”
中年人憨憨一笑,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你刚刚杀了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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