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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39章 雨巷
    雨水不值钱。
    尤其是这种混著泥沙、瓦屑,从天上泼將下来的,像是神仙老爷们洗脚剩下的脏水,兜头盖脸,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乎气都给浇灭了。
    赵九抱著小藕,在洛阳城里跑。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一只被捅了老窝的耗子。
    身后是火,是烟,是听不真切却如附骨之疽的喊杀声。
    眼前是一张用尸体和绝望织成的大网,怎么也跑不出去。
    洛阳的城门,早就落了锁。
    李嗣源的兵马,像是头天夜里撒下的铁种子,一夜之间,就长成了满城的黑铁庄稼,沉默地收割著城里每一条还在喘气的活命。
    小藕在他怀里,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
    可她又很重,像一座山。
    那山压著他的背,也压著他的心,压得他每一次换气,都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次挣扎出水面。
    他体內的真气,早已是涸泽之鱼。
    全凭著那捲《天下太平录》的浑厚底子,吊著一口气,像一盏快要烧乾灯油的破灯,在风雨里护著一点豆大的微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
    怀里的小藕,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风里一根隨时会断的蛛丝,偏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赵九低下头。
    女孩伸出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一条更窄、更黑的岔路。
    那条巷子,一眼望得到头,是条死胡同。
    赵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摇头。
    可他的目光,顺著小藕的手指,落在了巷口。
    墙角处,一朵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黄花,黏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那抹黄色,在这片灰败死寂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突兀。
    像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暗號。
    巷子很深,也很绕,像人肚子里的九曲迴肠。
    每隔一段距离,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能看到一朵一模一样的黄花。
    像是有人在无边黑夜里,为他们这群亡魂,撒下了一把引路的星火,指引著他们走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带著浓重水汽的、冰冷的风,迎面吹来,颳得人脸颊生疼。
    洛河。
    浑浊的河水在暴雨的催逼下,早已化作一头咆哮的黄色巨龙,翻滚著,奔腾著,要將两岸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河上无船。
    河对岸,是望不见尽头的迷濛雨幕。
    绝路。
    赵九的心,隨著那冰冷的河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將怀里的小藕护得更紧了些,生怕那冰冷的雨水,带走她身上最后一点活人的暖意。
    可就在这时。
    他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的河滩上,在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里站著三个人。
    当赵九看清其中一道身影时,他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忽然不讲道理地狂跳了起来。
    裴麟!
    还有沈寄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迈开步子衝过去。
    可他的脚,在抬起的一瞬间,却又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裴麟的手里,握著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锋,冰冷,锋利,正稳稳地,横在沈寄欢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可那雨声也像是隔了一层,遥远得不真切。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让他看不清裴麟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沈寄欢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娇俏与天真的脸上,此刻是何种神情。
    他只是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他挣扎求活的世界,好像在他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琉璃。
    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连那喧囂的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河滩上。
    那个一直低著头,看不清面容的第三个人缓缓抬起了头。
    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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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九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一口血,就那么毫无徵兆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那滴落在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衝散的血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裴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尚让的身上。
    他的剑,动了一下。
    不是对著沈寄欢,而是指向了那个还在笑的尚让。
    “我要他的命。”
    不是对著沈寄欢,而是指向了那个还在笑的尚让。
    “我要他的命。”
    裴麟的声音,很冷,很平,像他手中那把淬过寒冰的剑。
    尚让的笑声,更大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无比痛苦,也无比快意。
    赵九抬起头,那双早已被血污和雨水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曾与他並肩作战,也曾在他背后,为他挡住无数刀剑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裴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短暂的雾。
    也仿佛吐尽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我叫安九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之前,姓李,叫李九思。”
    他顿了一下,那双总是藏著孤傲与剑意的眸子,终於缓缓抬起迎上了赵九的目光。
    他的眼底深处,像是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看著赵九,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早已被歷史尘封的名字。
    “家父。”
    “李存孝。”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阵比雨声更急,比雷声更沉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黑色的潮水,从巷口,从街角,从每一个他们曾经以为是生路的地方,奔涌而来。
    將他们这几只,在河滩上苟延残喘的螻蚁,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嗣源的兵到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倨傲的白袍將军一马当先。
    石敬瑭。
    他的目光,在看到赵九的那一刻,便再也挪不开。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嗜血的渴望。
    他想杀了他。
    他想立刻,马上,就在这里,亲手拧断这个少年的脖子。
    可他没有动。
    因为另一匹马缓缓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匹马很高大,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马上的人,更高大,更威严。
    李嗣源。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寻常的武人劲装。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即將成为这座城,这片天下的主人。
    他即將成为大唐的新君。
    而在这最后的,登基之前的时刻,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扫过河滩上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个抱著女孩,摇摇欲坠的少年。
    扫过那个用剑指著自己同伴的无常。
    扫过那个满脸泪痕,却依旧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女人。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笑的尚让身上。
    这个知道太多,太多东西的人。
    今天。
    这里的所有人。
    都不能活著走出这座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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