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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29章 未央
    应天府的血,已经冷了。
    刘玉娘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鼻尖縈绕著一股並不陌生的腥甜。
    她输了。
    一个女人如果认为自己稳操胜券,那她通常就已经输了。
    刘玉娘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惜,明白得太晚。
    地上躺著的大多是影阁的人。
    那些被她用作诱饵,又被她当成弃子的可怜虫。
    他们的血,还没有完全冷透。
    一个无常使都没有。
    连一个鬼影都未曾见到。
    茶楼里的人,在她將最精锐的铁鷂分出一半去合围的那一刻,就已人间蒸发。
    他们就像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在她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子,然后掀翻了整张棋桌。
    刘玉娘缓缓闭上了眼。
    那张刚刚因力量而容光焕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鷙。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血腥与尘土的空气,仿佛也带著一股嘲讽的味道。
    她体內的真气,如初生的蛟龙,在她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她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她能听见百步之外,一只蚂蚁爬过地砖的细微声响。
    她能看见夜色里,一粒尘埃在风中翻滚的轨跡。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强大。
    可这又如何?
    一个人就算能看清世间万物,看不清自己的心,看不清对手的刀,又有什么用?
    无常寺。
    这一次,是谁在执刀?
    那个戴著斗笠,沉默寡言的红姨?
    她是个手下败將,她亲手葬送了十几个无常寺。
    还是那个自以为绝世无双的青凤?
    她也是手下败將,朱温便將她几乎抹杀。
    不。
    都不是。
    刘玉娘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年轻,蒙著黑布的脸。
    曹观起。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画像时,甚至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对手。
    他还不配坐在天下这盘棋的边缘。
    她不认识他,却好像已经与他对弈了千百次。
    这不是一场力量的对决。
    这是一场,人心的豪赌。
    而她,从一开始就压错了注。
    她自以为看穿了所有人的底牌,却忘了,真正高明的赌徒,永远不会让你看见他最后的底牌。
    她以为他们会像过去一样,像一群不懂变通的疯狗,为了杀人,一头撞进她设下的天罗地网。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虚晃一枪,就让她所有的布置,都变成了一场演给瞎子看的戏。
    他们的目標是哪?
    皇宫?
    刘玉娘的心,猛地一沉。
    “带上来!”
    她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两个铁鷂甲士拖著一个东西走了过来。
    那东西曾经是个人,现在只是一块会喘气的烂肉。
    他们將这块烂肉扔在她的面前,像扔一条死狗。
    薛无香只剩下一口气。
    刘玉娘看著他,那双嫵媚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算计。
    只要人质还在,牌就还没有出完。
    只要牌还在手里,她就还没有输光。
    “回宫!”
    她转身,凤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要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要亲眼看看,这盘她已经失了先手的棋,究竟会如何收场。
    ---
    皇宫的夜,很静。
    是一种死一样的静。
    在这种寂静里,不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一座王朝骨骼碎裂的声音。
    广文殿的灯火,彻夜通明。
    像一双永远也无法合上绝望的眼睛。
    悠扬靡靡的丝竹之声,从殿內飘出。
    郭从谦已经换好了戏服。
    一身水袖云裳,脸上勾著浓墨重彩的油彩。
    他站在那群伶人之中,身姿如松,眼神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在等。
    等一个开场。
    也等一个,早已註定了的落幕。
    殿上。
    那个曾经三箭定天下,意气风发如神明般的男人,此刻孤独地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
    李存勖。
    他的面前,没有奏摺,没有江山社稷。
    只有酒。
    一壶又一壶,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酒。
    那种落寞,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无法用任何东西去填补的空洞。
    人为什么会寂寞?
    因为他得到的,永远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他想要的,永远不能得到。
    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当他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才发现,这天下,是一出他永远也看不懂的戏。
    他爱戏吗?
    不爱。
    他只是迷茫。
    他想从那些秦皇汉武,歷代皇帝的大戏里去寻找答案。
    寻找那把,能解开大唐最后一道枷锁的,被歷史尘封的钥匙。
    可他找不到。
    他唱遍了英雄,演尽了豪杰。
    他只找到了,比这深宫更深的虚无。
    於是,他开始喝酒。
    只有酒,能让他暂时忘记。
    忘记城外,那片正在步步紧逼的黑色铁蹄。
    忘记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各怀鬼胎的脸。
    忘记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
    刘玉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烂醉如泥的君王。
    一个歌舞昇平的朝堂。
    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她身后,浑身是血的薛无香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那沉闷的响声,没有在殿上激起半分波澜。
    李存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他的眼里,只有酒。
    刘玉娘的心,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凉了下去。
    女人爱一个男人,究竟是爱他的人,还是爱他身上那道能照亮自己的光?
    她曾爱过这个男人的英武,爱他的霸气,爱他那足以让天下都为之失色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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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
    她看著他那张被虚无掏空的脸,看著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看著他那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著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幻影。
    这个男人,给不了她未来。
    “陛下。”
    刘玉娘走到他的身边,声音里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別喝了。”
    李存勖充耳不闻。
    他只是抬起手,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將那只名贵的琉璃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嘆息。
    “唱!”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给朕唱!”
    他那双醉眼,缓缓扫过台下那一排战战兢兢的伶人。
    “唱《望长安》!”
    ---
    长安。
    这世上有很多名字,有的名字代表希望,有的名字代表死亡。
    长安这个名字,曾经代表这世上所有的荣光。
    现在,它只是一座坟。
    一座埋葬了大唐,也埋葬了李存勖半生大梦的坟。
    丝竹声起。
    哀婉且如泣如诉的曲调,传入每个人的心中。
    郭从谦的水袖,缓缓扬起。
    他一开口,便是千年的沧桑,万里的关山。
    李存勖没有听。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刘玉娘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
    他忽然,嘆了口气。
    “玉娘。”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飘,像风中的一缕烟。
    “你说这天下,是不是终究要分崩离析了?”
    他笑了。
    满脸伤。
    “朕累了。”
    他靠在冰冷的龙椅上,像一棵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驱壳的枯树。
    他看著她,那双曾经能洞悉万里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朕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刘玉娘的心,被他看得一颤。
    “这天下的兵,到底该交给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双醉眼里,迸射出一缕痛苦而疯狂的光。
    “三年前,朕在魏州城头,重塑大唐!”
    “天下山河,尽归於朕!”
    “可你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三年!短短三年!九十二个將领反叛!”
    “整个大唐三年间就是在平叛,平叛,平叛!平叛!无休止的平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足以將人溺毙的无力。
    “朕的钱,他们收了!”
    “朕的酒,他们喝了!”
    “朕的良田,朕的山河,朕的一切都给了他们!”
    “可他们还是不知足!”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龙袍,那名贵的丝绸,在他的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们想要朕身上的皮!想要朕的血!想吃朕的肉!”
    他嘶吼著,那张英武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为什么?”
    “朕对他们不好吗?”
    刘玉娘看著他,那张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任何的安慰,在这样巨大的悲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他们的错”
    她只能喃喃地说:“是那些狼子野心的杂种的错”
    “不!”
    李存勖猛地打断了她。
    他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只剩下眼泪。
    “是朕的错。”
    他摇著头,那声音里是无尽的悲凉。
    “这乱世,已不可终。”
    “当一个世道,所有人都將忠义二字拋之脑后,当一个人手下有兵就想著反叛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过了大殿,望向了那片无尽的黑夜。
    “即便是曾经那些开创盛世的皇帝来了,又能如何?”
    “四海渊黑,中原血红。”
    “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如为鬼。”
    他笑了,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这天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谁也救不了。
    他救不了。
    神仙,也救不了。
    戏,唱完了。
    最后一个宫商角,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郭从谦长身玉立,水袖垂落。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存勖转过身,又坐回了那张龙椅上。
    他脸上的悲愤与疯狂,都已退去。
    只剩下一片,比死亡更沉寂的平静。
    他像一个即將走上刑场的死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胸前的龙袍。
    “李嗣源要老子的命,老子便站在这兴教门前等著!”
    他將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站起身,那具依旧挺拔的身躯里,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晋王最后的火焰。
    “朕要看看!”
    “他有几条命,能走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道光。
    一道如九天之外坠落的流星般的光。
    一道比殿上所有烛火加起来都更寒冷的光。
    毫无徵兆地从大殿的横樑之上,那片最深的黑暗里直刺而下。
    目標。
    天子。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28章 未央的精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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