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生死
巷子很深。
也很窄。
只看得见一线天。
水顺著斑驳的墙壁淌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匯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
赵衍就站在这条溪流里。
曹观起就站在巷子的尽头。
他背对著赵衍,仰著头,仿佛在“看”著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一条狭长布匹的天空。
“你到底是谁?”
赵衍的声音,很沉,很哑。
曹观起没有回头。
他只是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像一缕抓不住的青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不必认识我,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通体赤金,雕刻著繁复龙纹的令牌,丟给了赵衍。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带著一股不属於凡间的贵气。
赵衍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很沉。
沉得像江山。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曹观起蒙著黑布的脸转向他:“我帮你坐上你想坐的位置,你帮我做三件事。”
赵衍握紧了手里的金令,沉默著。
他知道,这三件事,恐怕比杀一百个人还难。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没有出刀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你说。”
“第一件事。”
曹观起伸出一根手指:“帮我查清楚,影阁在无常寺里的內应到底是谁。
赵衍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於明白,那具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7f“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0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控的尸体,那句看似临终託孤的话,究竟意味著什么。
那是权力的交接。
要让现场所有的人都知道,庞师古的权力给了谁。
当然,这並不能让影阁完全归属於赵衍。
这並不是结束,而是爭权的开始。
曹观起要他亲手拔掉这枚棋子的同时,也是在和他进行第二轮的谈判。
能否坐上影阁阁主位置的谈判。
投名状。
也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第二件事。”
曹观起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以后,我会帮你登上影阁之首的位置。但你我之事,不传八耳。”
赵衍的脸色变得阴沉。
影阁之首。
像一块甜得发腻的毒饵,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
他就不再是那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杀手影七
他会是影阁新的主人。
“第三件事。”
曹观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縹緲。
“现在,立刻带宋瀟瀟离开洛阳。並且把这块令牌给她。告诉她,庞师古死了。娘的仇,我报了。”
赵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著手里的金令,看著那个一直在背后支持著他的女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也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神秘得像一团迷雾的盲人少年。
但他也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宋瀟瀟嘴里那个讲故事的人。
就是面前的少年。
“我该怎么和你联繫?”
赵衍接受了这个交易。
“问风。”
他说完,转身就走。
钱半仙扶著曹观起,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车帘落下。
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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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隔绝了,两个本该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这短暂却又足以改变一生的交集。
赵衍站在原地,握著那枚还带著曹观起体温的金令。
许久。
许久。
他才转过身,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马车里。
很暗。
也很顛簸。
曹观起靠在车壁上,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焦躁。
他皱起了眉。
“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不该在马车里,我该在皇城下等著!”
钱半仙坐在他对面,沉默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世子。”
他的声音苍老,却固执得像一块石头:“您已经受了太多的苦。如今,王妃的大仇得报。老奴,不能再让您有任何危险。”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曹观起狰狞地咬紧了牙:“放你妈的屁!”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你他妈的忘了我说过什么吗?老子的计划,半个错漏都不能有!”
“现在!立刻送老子回去!”
“如果赵九死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老子进了无常寺,就不是他妈的岐王世子了!我现在是西宫地藏使!你不是老子的奴,你他妈的是无常使!”
“你以为这样就算报了仇?”
“庞师古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开胃菜!”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疯狂。
“我要的,是让这全天下,为我娘陪葬!”
钱半仙没有动。
他任由那双修长的手死死地抓著自己,任由那滔天的怒火灼烧著自己。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那眼神里,是心疼,是愧疚,是九死无悔的忠诚。
“岐王遗命。”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老奴此生,只为护住世子殿下。”
“殿下要进无常寺,老奴设法。”
“殿下要来杀李存勖,老奴也设法。”
“可现在,殿下要送死,老奴恕难从命。”
“蠢!”
“你蠢得无药可救!”
曹观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现在送我出去,才是要我的命!”
“生路只有一条!”
他死死地抓著钱半仙的肩膀,那修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钱半仙的骨头里。
“杀了李存勖!帮郭威挡住李嗣源!我们才有活路!”
“明天黎明,李嗣源的大军就要压境!洛阳七路封锁!我他妈带著这个破马车能跑的过四万大军?你现在,是在让我去送死!”
钱半仙愣住了:“那”
“那你妈的头!”
曹观起又一巴掌。
他从未如此慌乱:“老子不怕李嗣源,不怕庞师古,更不怕他娘的黄巢。但老子真的怕极了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蠢驴,你以为我的计划是什么送命的慷慨?他黄巢也配老子为他送命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个没用的畜生!”
他是真的怕了。
怕这个蠢货,將自己送上断头台。
他不会死,也不会输。
他从被父王送出凤翔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谋划整个天下的大局。
他不能折在这里,更不能因为一个喝坏了脑子的蠢驴,葬送了天下大计。
“回去!送我回去”
“就算失败了,就算所有人都死了,我也能活!”
他在赌。
这世上,每个人每一天的命,都是赌出来的。
“他们已要进去了再晚,你若是进不了皇城,你这条烂命,不够赔的!”
他不能再输了。
在地牢里,他用这双眼作为惩罚,杀死了心中的仁慈。
一个人,一定要为自己的成长付出代价。
自那以后。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