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亲情
正在阅读第116章 亲情,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雨水是上天落下的刀子,一刀一刀,要把洛阳这头断了脊樑的老狗,活活剐死在泥泞里。
可狗要活著。
人也想活著。
所以有灯。
灯火就像棺材里最后一口气,虽然昏黄,虽然微弱,却总算还带著一丝活人的暖意。
一个女人正在吐。
她没有吃坏肚子,也没有喝酒。
但她还在吐。
这是一个標誌。
標誌著新生命的降临。
她笑了。
笑得很暖,笑得五味杂陈。
她低下头,轻柔地抚摸著自己的肚子。
就在她转过头,想去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孩子他爹的时候。
她愣住了。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被扼住了喉咙,嘶哑的气音。
一个跪著。
他很高大,肩膀很宽,那身粗布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著他那如同山峦般起伏的肌肉。
头垂得很低,身体在发抖,剧烈地发抖。
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孤狼,从他喉咙最深处,一声一声,艰难地挤出来。
跪著的人宽厚的肩膀上有一只脚,脚的主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品著泡好的茶。
他比跪著的那个男人要瘦削,身形却更挺拔,更冷硬。
像一棵在万年冰川里,独自生长了千年的寒松。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
落在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比绝望更深的雨幕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比这冷雨更冷,比这黑夜更黑的悲凉。
门外。
门外站著很多人。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斗笠,黑色的刀。
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安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中,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们在等。
等屋子里的人,死。
影阁。
“茶很好。”
喝茶的少年声音很平静,如一马平川的荒原,没有半分起伏:“新炒出来的龙井,洛阳城里怕是不多,能喝得起这样的茶,想必下一个孩子,你们一定能养的很好吧。”
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女人在一瞬间,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踉蹌著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终於看清了。
看清了那两张无比熟悉的脸。
也看清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宽阔的,让她心如刀绞的身影。
“衍儿”
“十三”
她的声音,像一根被绷断了的弦。
沙哑,破碎,不成曲调。
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十三,听到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他很不情愿,很不理解,很不相信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刚毅的线条,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
那双在战场上,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虎目,此刻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他叫了半辈子娘的女人。
看著她那张依旧美丽,却又陌生得像是隔了一辈子的脸。
“娘”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委屈,带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娘”
他想问。
他想站起来,衝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们丟下?
为什么你们可以住这么好的宅子,过这么安稳的日子,甚至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而我们,却只能像两条野狗一样,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生?
我们做错了什么?
是孩儿不够听话吗?
是不是我们从生下来,就是多余的?
他想问。
这些话,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他的喉咙里,烫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捧日军里,悍不畏死的勇士。
他是在刀山火海里,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汉子。
可在此刻。
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都碎成了一地狼藉。
他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好汉。
他只是一个,被娘拋弃,无助的孩子。
赵衍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自己那个已经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身上。
胸口像压著一块万斤的巨石。
让他无法呼吸。
他同样没有勇气,去直视那个女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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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把气撒在弟弟身上。
“我让你来哭丧的?”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声声地叫著娘。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奢望。
苏英的身子,沿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
她也想哭。
她也想哭。
可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那个同样的雨夜,就已经流干了。
雨,还在下。
风,更大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冰冷的水花。
也溅起了赵衍眼底深处最后一抹冰冷的光。
他知道。
他要等的人。
到了。
影阁的人散开时,风裹著雨,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闯了进来,吹得那豆昏黄的灯火几欲熄灭。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他很高大,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衫,手里还提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热气腾腾的肉包。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焦急,也带著一丝为人父的温柔。
可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脸上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院墙里几十个带著刀的杀手。
看见了屋子里那两尊,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石像。
也看见了瘫坐在墙角,那个面如死灰,如同失了魂魄的女人。
“啪嗒。”
他手里的肉包,掉在了地上。
白生生的包子,滚落在混著泥水的地砖上,沾满了污秽。
就像他那张儒雅的,带著几分书卷气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地上的包子还要惨白。
“衍儿”
“十三”
他的声音在抖。
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將被撕碎的落叶。
赵淮山。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们的天。
可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头望去时,天已经塌了。
赵衍看著他。
看著这个他叫了半辈子爹的男人。
看著他那张惊慌失措,写满了愧疚与恐惧的脸。
他的心,不疼。
只是麻木。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
在安逸的生活面前,天甚至什么都撑不起来。
赵十三已不再哭。
他只是抬著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著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孺慕。
只剩下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最纯粹的愤怒。
“爹。”
赵衍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可那冰面之下,是足以將一切都冻结的刺骨寒意。
“我们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赵淮山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可他的脚,像灌了铅。
一步都挪不动。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
说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任何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只是一个,拋弃了自己儿子的懦夫。
“看来,我们不该回来。”
赵衍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责备:“我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我回来,只是想问一句话。”
赵怀含著泪,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你们”
赵衍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悔过吗?”
后悔。
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压得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赵淮山已经岔开了话题。
岔开了这两个燃烧著最后亲情的少年,最重要的问题。
“你们过得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