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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换命
    木屑纷飞。
    像一场黑色的雪。
    赵九就倒在那片黑色的雪里。
    他蜷缩著,像一只被人一脚踩碎了所有骨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这间密室里所有稀薄的空气都吞进肺里。
    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股灼热的,混杂著血腥与死亡味道的白雾。
    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汩汩地往外涌。
    像是他那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正爭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具皮囊。
    小藕就跪在他的身边。
    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地贴著她。那身形尚显稚嫩,却已无法掩盖少女的轮廓。
    那是一道在死亡阴影下,脆弱得令人心悸的曲线。
    她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只还握著赵九的手。
    她不敢松。
    五根银丝,从她的另一只掌心延伸而出,如最温柔的触手,轻轻地贴在赵九的后心,百会,丹田。
    她能感觉到。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正在进行著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天下太平录》。
    根本不是一本教人练武的书。
    那是一个疯子,留给另一个疯子的请柬。
    请你去死。
    请你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魂魄,去重新铸造一个,不属於凡人的神魔。
    它的第一步,不是吐纳,不是引导,甚至不是修炼。
    是毁灭。
    是彻彻底底的,从內到外的毁灭。
    打碎骨心,將藏在骨髓最深处,承载著一个人所有生命印记的“根”,碾成齏粉。
    焚断脉络,將那些早已习惯了凡俗浊气,脆弱得如同蛛网的经脉,一根根撕碎,烧成灰烬。
    摧毁丹田,將那个储存著一个人所有过往,所有修为的气海,变成一片虚无的混沌。
    然后,才在那片焦土般的废墟之上,在那片死寂的混沌之中,用一种近乎创世的、蛮不讲理的力量,重新播下一颗种子。
    一颗神魔的种子。
    没有人能扛得住。
    这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这不是修炼。
    这是涅槃。
    是以血肉为柴薪,以魂魄为烈火,一场九死一生,看不到任何生机的涅槃。
    小藕的丝线,能清晰地听到那股力量的咆哮。
    那股源源不断,正在重塑著赵九身体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她的內力,她那引以为傲足以操控生死的尸傀之术,弱小得就像一颗尘埃。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个男人,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撕碎,碾压,焚烧。
    然后,再一点一点地,重组,粘合,锻造。
    这个过程,要经歷多少次?
    一次?
    十次?
    还是一百次?
    每一次,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次,都是一次死亡。
    小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那些曾经以为修炼简单的天才隨手写下的教导,在凡人眼里,已是登峰造极的天堑鸿沟。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密室另一头的刘玉娘。
    那个盘膝而坐的女人,脸上正浮现出与此刻的赵九,一模一样的、诡异的潮红。
    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模一样的,绝望的开始。
    小藕闭上了眼。
    她不想再看了。
    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
    弱小的人,死得像狗。
    强大的人,死得像一场笑话。
    她只想握著这只手。
    因为她知道,面前的少年一旦死去,残存在他身体里的真气,就会来到自己的体內。
    这也算是活下去的一种证明。
    她什么都做不了,但还可以让他的气息活著。
    可就在这时。
    那只她握著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小藕猛地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本该被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填满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著她。
    那双眼睛,依旧通红。
    可那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她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疯狂,不是痛苦,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钢铁更坚硬,比深海更沉静的清醒。
    七窍里涌出的鲜血,在那一瞬间,竟止住了。
    那具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的身体,也缓缓地稳住了。
    他撑住了。
    他在那场足以將魂魄都碾成粉末的风暴里,撑住了。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天理的意志力,从那片无边无际的毁灭与重生的轮迴中,强行,挤出了一丝属於自己清醒的裂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乾涩嘶哑。
    可那每一个字,却又清晰得砸在了小藕的灵魂深处。
    “我刚才”
    他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近乎於歉意的温柔:“没有嚇到你吧?”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了沉重的喘息。
    “对不起啊”
    风停了,光暗了,连密室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消散。
    小藕呆住了。
    她就那么跪坐在那里,仰著头,看著这张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布满了血污的脸。
    看著这张离她不过咫尺之遥的,年轻的,布满了血污的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或者说,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她比谁都清楚他此刻正在经歷著什么。
    那是將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用烙铁一寸寸拼接起来的剧痛。
    那是將灵魂扔进油锅里,反覆煎炸的酷刑。
    在这样的酷刑面前,任何的语言,任何的情感,都该是多余的,可笑的。
    他该嘶吼。
    他该求饶。
    他该像那个叫狱水幽的男人一样,变成一头只剩下痛苦本能的野兽。
    然后死去。
    消散在天地之间。
    成为这世间无数人一样,承受著悲惨遗憾退场的某个人。
    可他没有。
    他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嚇到了她,而道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即將被地狱吞噬的时候,还在关心一粒尘埃的死活?
    这是谎言吗?
    是偽装吗?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痛苦中偽装。
    有一种东西,像一颗被埋藏了千年,早已石化的种子,在她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不可见的,却又足以让光透进来的缝。
    那道光很暖。
    暖得让她想哭。
    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眸子里决堤而出。
    不是悲伤。
    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跋涉了百年的旅人,忽然看见了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晨光。
    那光,刺眼,灼热。
    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暖。
    “不”
    她摇著头,泪水划过那张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小脸,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白皙的痕跡:“你没有你没有嚇到我。”
    她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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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了娘。
    想起了那个总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著天空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尊严。
    像一条被扔在路边的野狗。
    那些穿著大唐兵服的男人,骑在她的身上,发出野兽般兴奋的笑声。
    她想起了姐姐。
    想起了那个,唯一给过她温暖的,瘦弱的背影。
    她死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夜。
    姐姐抱著她,哭了一整夜。
    姐姐说,你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第二天,姐姐就不见了,但姐姐还在。
    她只是有一部分不见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冷。
    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冷。
    男人,是野兽。
    女人,是牲口。
    是不满二十岁,就要被当成粮草,填充军营的物件。
    是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最卑微,最廉价的东西。
    她不信任何人。
    她只信自己。
    只信自己手里那五根,能决定別人生死的银丝。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著自己的伤口,警惕地看著这个世界。
    直到,她遇见了他。
    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仿佛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他违背常理,违背世道,就这么突然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个会在自己即將被痛苦撕碎的时候,还在为嚇到了她而道歉的男人。
    他
    为什么?
    为什么会不一样?
    小藕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了血丝,却又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狼狈模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也无法理解的人。
    “你”
    赵九还想说什么。
    可那股刚刚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狂潮,又一次在他的体內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
    脸上的红变得更加深重,仿佛隨时都会滴出血来。
    小藕的心,又一次揪紧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知道。
    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那强大的意志,终將被那力量彻底碾碎。
    到时候,他会和那个叫狱水幽的男人一样。
    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
    她不能让他死。
    她不能让他死!
    她不能让他死。
    她不能让他死!
    小藕的身子猛地前倾,张开嘴,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態,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涌出。
    她抬起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赵九的胸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五根一直贴在赵九身上的银丝不再是杀人的工具。
    变成了救命的桥。
    一股带著浓郁的死亡气息,却又偏偏蕴含著磅礴生机的奇异力量,顺著那五根银丝,疯狂地涌入了赵九那具即將分崩离析的身体。
    赵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躯似乎在这一刻,扩大了一万倍。
    可也就是这一瞬。
    小藕低下了头。
    她的瞳孔已缩成了针尖。
    “对”
    “对不起”
    她在颤抖。
    她错了。
    她又一次错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写下《天下太平录》的那三个男人。
    高高在上的绝世天才怎么可能允许別人践踏他们的心血?
    桀驁不驯的武道至尊,又怎么可能给后人留下投机的可能?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脚踏实地才能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步,有可能是別人的一生罢了。
    赵九鲜血喷出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不止要保住自己的命。
    还要保住小藕的命。
    当丹田和肉体被五根线和一只手连接在一起的瞬间,就已证明,他要承载两个人的涅槃。
    他要把那些无数次要了命的疼痛,承担两次。
    赵九几乎恍惚。
    他刚刚度过了第一重劫难。
    《天下太平录》九层。
    就是九次生死关。
    九次大劫。
    可现在。
    是十八层了。
    而这十八层里,他要为別人做嫁衣,重新修炼一次。
    “没事”
    赵九忍著胸口的疼痛:“你切记,莫要再动了”
    他的话还没有进入小藕的耳畔。
    身体再一次迸发出了一股已无法压制的疼痛。
    一个柔软,滚烫,带著血水的气,从后面直扑而来。
    刘玉娘扑在了他的身上。
    死死地抱住了赵九。
    她已无法开口说话。
    可她的头就靠在赵九的肩膀上。
    那双眼里,写著她不想死。
    赵九闭上了眼。
    还有二十六次。
    他不求別的。
    只求,別来人了。
    小藕的手在那一瞬,翻起了一阵刀花。
    她要切断自己的手臂。
    她无法接受一个人为了自己承担如此多的痛苦。
    可刀还没落下,便被一只结实的手掌牢牢抓住。
    “我要你”
    赵九的眼里,已被鲜血填满。
    他只能看到一片赤红。
    “我要你”
    他的嘴不停得涌出鲜血。
    “活著”
    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骨头在断裂。
    气息在一次次衝破脉络,手臂肉眼可见地鼓起,像是有一只蛇游荡在他的身体之中。
    “活下去”
    赵九想起了爹娘。
    想起了兄弟。
    想起了杏娃儿。
    想起了长安。
    “求求你了。”
    “生命是人最珍贵的东西。”
    小藕闭上了眼。
    风,拂过她那张稚嫩的脸。
    她笑了。
    如花般绽放。
    “好。”
    “但从今往后,夜龙的命,便是尸菩萨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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