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数日,预想中的惊天危机並未降临。
那股如芒在背的强烈不安感,竟如同潮水般毫无徵兆地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长青心下疑惑更甚,却也不敢放鬆警惕。
就在他返回宗门的路上,数道传讯几乎同时破空而至,分別来自天萧真君、
天策真君以及陆云舒。
神识扫过符籙內容,李长青的脸色逐渐凝重。
原来,在他感应到危机並试图躲避的这段时间里,外界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天剑宗、覆海宗乃至天机阁,竟破译出了《曦轮大日真经》的核心功法,並立刻挑选门下精英弟子开始修炼。
与李长青当年经歷相似,这些修士在功法略有小成后,也成功感应並找到了那座神秘的曦轮月枢福地宫闕。
然后窥见了其中蕴藏的机缘。
然而,与李长青当初独自探索不同,此次三宗修士几乎同时抵达。
或许是唯恐机缘被他人捷足先登,三方人马在宫闕內互不相让,竟不约而同地疯狂运转功法,试图抢先引动传承。
这般举动,似乎引发了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宫闕內部禁制被剧烈扰动,空间变得极不稳定。
不知何时,宫闕內竟凭空出现了大量来自“七脉”之地势力的修士。
这些不速之客中,甚至不乏元婴级別的强者。
他们初临此地,尚未弄清状况。
便因三山九水修士遵循李长青当年的“先例”,抓捕七脉修士而遭到围攻。
衝突瞬间爆发。
三大势力依仗地利与人数,初期確实抓捕了不少七脉修士。
却也因此,彻底激怒了隨后赶来,更多的七脉真君。
双方在宫闕內外,展开了激烈混战。
更糟糕的是,涌入的七脉修士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甚至出现了元婴后期的大真君身影。
得知此讯,李长青立刻引动了自己早年留在丹阳山附近的一枚隱秘符文印记。
空间波动一闪,他的身影已出现在丹阳山地域。
甫一现身,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瞳孔微缩。
昔日还算繁华的丹阳山区域,此刻已沦为一片焦土。
丹阳山主峰崩塌,只剩下断壁残垣。
山下的丹阳城更是踪跡全无,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大地满目疮痍,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瀰漫著紊乱的灵力气息。
李长青抬头望去,高空之中,数十道散发著磅礴威压的身影正混战成一团。
剑光纵横,法术轰鸣,怒吼与爆裂声不绝於耳。
场面极其混乱,並非简单的七脉修士对阵三山九水修士。
李长青敏锐地观察到,有七脉修士在內斗,也有三山九水的真君在互相使绊子。
显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敌友难分。
他目光一扫,发现天萧宗眾真君在宗主带领下,並未捲入混战。
而是结成阵势在一旁观战,便立刻飞身匯合过去。
“师父。”
李长青来到天萧真君身侧,望著远处那毁天灭地的战场景象,眉头紧锁。
“此地为何会演变成如此局面?”
天萧真君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具体缘由尚不完全清楚,但宫闕异变是诱因无疑。”
“只是他们再这般斗下去,只怕方圆数万里都要被打成绝地,必须设法让他们停下。”
就在他话音方落之际。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只见一位身著庚金道袍的七脉真君,被天剑宗大真君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劈中,肉身当场崩解。
紧接著,那道剑气毫不停滯,直接绞向仓皇逃出的元婴。
“不!”
在绝望的嘶吼中,那尊元婴也被剑气彻底湮灭。
霎时间,天地同悲。
血雨倾盆而下,悲戚道音响彻万里,元婴陨落的异象笼罩了整片天空。
一位真君的彻底陨落,如同当头棒喝,让杀红了眼的眾真君们骤然清醒了几分。
然而,这非但未能止战,反而让残存的爭斗变得更加凶险和激烈。
人人自危,出手愈发狠辣。
“都住手!”
天剑宗宗主见状,猛地发出一声蕴含无上剑意的厉喝,同时手中托起一枚古朴的青铜剑令。
一股仿佛能斩断世间万法的恐怖剑意,自剑令中瀰漫开来,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真君气息一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就连那位陨落真君所属势力的同门,在这股令人心悸的剑意压迫下。
也只能双目赤红地死死盯著天剑宗宗主,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见场面暂时被控制住,天剑宗宗主环视四周,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混战无益,我等是否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在场所有真君,无论是三山九水还是七脉修士,都沉默下来,算是默认。
隨即,一道道强横的神识开始在虚空中交织,进行著激烈的交流。
初步沟通的结果,让天剑宗宗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位被他斩杀的庚金道宫真君,其背后宗门势力极为庞大,乃是庚金道宫,门內真君数量过百。
这个梁子,结得太大了。
就在这时,一位身著玄火云纹道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越眾而出,声若洪钟。
“诸位,吾乃天火道宫烈风,想来数十年前,尔等应当也遇见过我道宫门下弟子吧?”
此言一出,在场三山九水真君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天萧宗眾人所在的方向。
天萧真君面色不变,轻轻按住身旁欲要开口的李长青,主动上前一步,坦然应道:“烈风道友,贵宗几位弟子如今正在我宗作客,一切安好。”
烈风真君脸上不见丝毫怒色,反而露出一抹爽朗笑容,拱手道:“既是门下弟子学艺不精,被贵宗所擒,我烈风也无话可说。”
“不知天萧道友,可否行个方便,允许烈某前往贵宗,接回我那几位不成器的师侄?”
他態度坦荡,语气诚恳,倒是让人生不出恶感。
“烈风道友客气了,接回门人,自是————”
天萧真君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欲开口答应。
“哼!”
一声带著讥誚的冷哼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一位身著水蓝色宫装,气质清冷的女真君冷笑道:“烈风,你又在此地装什么正人君子?天萧宗的诸位,莫非就不怕他借著接人的名头,在你们山门內种下几颗烈火祸种”?”
天萧真君闻言,脸色微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烈风真君回头,怒视那女真君,毫不客气地斥道:“黄脸婆,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我天火道宫清誉!”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天剑宗宗主不得不再次催动剑令,那浩瀚剑意稍稍加重,才將两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经此一搅,天萧真君却是犯难了。
那葵水道宫女真君的话虽不知真假,却像一根刺,让他无法轻易答应烈风入境。
他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对烈风真君拱手道:“烈风道友,非是我天萧宗不愿行此方便。”
“只是方才这位道友所言————还请道友体谅我身为一宗之主的顾虑。”
烈风真君见天萧真君如此直白,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哈哈大笑。
“哈哈哈!天萧道友果然是爽快人,我天火道宫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等鬼蜮伎俩,我等不屑为之!”
“道友若不信,大可问问在场其他七脉同道。”
天萧真君目光扫过其他几位七脉真君,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
但这些人个个面无表情,难以捉摸。
就在局面有些僵持之际。
“嗡!”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骤然降临。
一条由无数玄奥符文组成的璀璨长河,横空出世。
宛如天河倒悬,横亘在破碎的丹阳山废墟上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在场所有真君,无论是三山九水还是七脉修士,皆感到心神一凛,齐齐望向那符文长河的源头。
只见天策真君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踏步而出,周身气息圆融深邃,赫然不知何时达到了元婴巔峰。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天萧真君身侧。
隨即,他袖袍一挥。
几道被符文禁的身影,便轻飘飘地飞向了烈风真君所在的方向。
正是当年被李长青擒下的那几个天火道宫结丹真人。
“此人————好强!”
一个共同的念头,瞬间浮现在所有七脉修士的心头。
那符文长河中蕴含的力量,以及天策真君那深不可测的修为,都让他们心生忌惮。
烈风真君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接过自家弟子,仔细检查发现他们確实只是被禁,並未受到虐待或暗手,当即对著天萧真君和天策真君郑重拱手。
“多谢两位道友照拂门下劣徒,此情烈风记下了,他日若有閒暇,欢迎来我天火道宫做客!”
天萧宗这番操作,先是以礼示人,表明不愿为敌的態度。
然后再由天策真君展现出足以震慑全场的强大实力。
既避免了可能的算计,又让天火道宫乃至其他势力不敢小覷,可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长青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不禁暗赞父亲与师父手段老辣。
后续的纷爭与谈判,果然再与天萧宗没有太大关係。
天萧宗成功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抽身而出,不仅未结新仇,反而因处理得当。
后续还引来了七脉势力的正式拜访,算是因祸得福。
相比之下,覆海宗选择了明哲保身,只是表明了中立立场。
而天剑宗,则因斩杀庚金道宫真君之事,与这一强大势力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仇怨,关係降至冰点。
由於涌入三山九水的七脉强者数量眾多,即便三大仙宗有心,也无力將他们全部驱逐。
最终,七脉势力陆续在三山九水设立分舵,使得三山九水的局势瞬间变得复杂。
不过,七脉势力在初步了解三山九水的底蕴,知晓三大仙宗皆有化神老祖坐镇后,行事也收敛了许多。
除了与天剑宗势同水火的庚金道宫,其余道宫大多较为克制,並未过於放肆。
而若问谁是这场剧变的最大受益者,李长青会毫不犹豫地指向天机阁。
他们成功地利用《曦轮大日真经》和宫闕异变,將三山九水这潭水彻底搅浑。
並趁此良机,以提供庇护为名,暗中吸纳了大量在混乱中感到不安的势力,实力和影响力悄然膨胀。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
两界山巔,光幕如水波荡漾。
李长青如往常一样,在此设下临时摊位,等待著与百川界修士的交易。
“天昊道友,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一道略带沙哑,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光幕对面传来。
——
李长青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面容略显沧桑,眼神却异常坚定的中年修士,正站在光幕对面望著他。
此人面容与当年那飞蝇道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已截然不同,褪去了当年的卑微,多了几分沉静。
李长青立刻认出,这正是当年的飞蝇道人。
前两次两界交匯,李长青都未曾见到此人,本以为他要么已身死道消,要么当年就是一场骗局。
没曾想,对方竟然真的回来了。
按照时间推算,三山九水过去四十六年,百川界则应过去了二百三十年左右。
对方既然以“道友”相称,想必已然结婴成功。
只是,观其气息,虽確是元婴无疑。
但生机却不似盛年元婴那般旺盛,反而透著一股沉暮之感。
“一切安好,有劳掛念。”
李长青拱手回礼。
只见那中年修士也不多言,直接抬手拋过一个封印严密的灵器玉匣。
李长青接过,神识探入,发现里面果然封印著一团跳跃不休的四阶异火。
其品质与威能,虽比当年的万象唇火略逊一筹,但確是真品无疑。
对如今的李长青而言,只要是四阶异火,便足以助他修行。
他小心收起玉匣,隨即心念一动,准备將那枚一直存放在识海中的仙官令取出归还。
“天昊道友,此令————不必还了。”
中年修士却忽然开口阻止。
“哦?这是为何?”
李长青动作一顿,面露疑惑。
这毕竟是能让人拥有外道元婴实力的官位凭证,价值不凡。
中年修士,也就是如今的斩冤道人,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涩笑容。
“卫皇,已颁下旨意,撤去了这个官职,道友手中的仙官令,如今再无任何效用了。”
“原来如此。”
李长青点点头,表示理解。
“还未请教道友如何称呼?当年道友又是为何执意要放弃这家传官位,踏上这条险阻重重的修行之路?”
斩冤道人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缓缓开口。
“天昊道友称我斩冤”即可————”
隨著他的讲述,一段充满血泪与復仇的往事铺陈开来。
斩冤父本是卫朝重臣,却因政敌晋升二品大员,遭构陷而满门被灭。
他作为唯一侥倖逃脱的嫡子,携带著象徵家族荣耀与权柄的三品仙官令。
一路歷经无数追杀,九死一生,才逃出卫朝疆域,流落至百川界的两界山周遭。
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李长青,以官令为质,换取了那门以寿元换取修炼速度的《九死蜕灵功》。
凭藉这搏命之功,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並最终成功结婴。
修为大成后,他隱姓埋名,悄然潜回卫朝,在其仇敌身边潜伏隱忍多年。
最终,趁著那仇家大限將至,即將把官位传承给子孙的紧要关头。
他暴起发难,以雷霆手段將其满门诛灭,血债血偿。
而仇家持有的那枚二品仙官令,也被卫皇顺势收回。
或许是他帮卫皇收回此令有功,卫皇有意放他一条生路,他才得以再次逃离卫朝。
“若非当年道友仗义援手,赐下功法,斩冤早已是塚中枯骨,何谈报仇雪恨?”
讲述完毕,斩冤道人对著李长青,郑重地深深一揖。
李长青听完这番曲折经歷,心中亦生出一丝敬意。
他收敛神色,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道友坚韧,心志如铁,李某佩服。”
斩冤道人直起身,脸上那积鬱多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许,他哈哈一笑,再次拱手。
“道友!”
数日后,李长青携新得的四阶异火返回天昊峰。
感受著体內已达五尺四寸,灵光充盈的元婴,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炼化此火,不知能否一举突破瓶颈,踏入元婴中期?”
“若功成,那构想已久的符文妖君计划,或许便可真正提上日程了————”
与陆云舒温情数日,仔细交代一番后,李长青便封闭了洞府,布下重重禁制,开始了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