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贾宝玉不是没有猜测过府中的流言从何而起,甚至还去四处打听过。
虽然没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但是从王熙凤的插科打諢以及贾探春避之不及的態度中也猜到了一两分事情的真相。
再加上王夫人在此事之后突然无故被圈在自己院子里礼佛,即使贾宝玉再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王夫人极有可能默许甚至主导了这次流言的发生。
贾宝玉不愿意也不敢面对这个事实,彻底不愿意去读书了,终日沉溺於温柔乡中。
藉此麻痹自己,去逃避现实。
可眼下这件已经被自己压到心底的旧事又被提起,贾宝玉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我就算不知道又如何?我和林妹妹始终是一家人,等她在外头气消了自然会回去的。”
“回去?是回去受气,还是回去被荣国府上那些没上没下的下人暗嘲说笑?”
此时贾宝玉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即使额上绑著一条大红色、用金线装点的亮色抹额也无法掩盖。
“我们家里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
府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那也是我们的家事,自然要按照家里的规矩由我们自家人处置。”
邓泽琛点点头,抬手向著东方拱了拱手,颇为赞同:
“你说的对,那都是你们的家事,自然应该让你们自己处理。
但很明显你们家里处理的不好呀,你们要是有本事把它处理好,怎么还会传到皇后娘娘那边去?
皇后娘娘又何必派出自己的心腹嬤嬤来给林姑娘撑腰?”
此话一出,贾宝玉顿时失去了所有力量和反驳的底气,还能说皇后娘娘有错不成?
……
由於庄子在京城郊外,回去也需要些时间。
眼下虽然时间还早,贾探春却已经向林黛玉辞行了:
“林姐姐,今天打扰你了,我们出来的时候和老祖宗说好了要早些回去的,还请林姐姐见谅。”
“说的什么话?不让老祖宗担心是应该的,路上一定要小心。”
隨后林黛玉又派人去把贾宝玉寻来,一行人又坐著马车晃晃悠悠地返回了京城。
贾探春看见贾宝玉跟丟了魂似的,接连叫了几声,贾宝玉却充耳不闻。
只是自顾自地登上自己的马车,贾探春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以后再问清楚怎么回事了。
刚回到荣国府不久,连衣服也没换就被带到了荣禧堂。
贾母和王夫人看见贾宝玉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起,贾母把贾宝玉拉近怀里柔声哄著:
“我的心肝儿!这是怎么了,不是念叨了许久要去看林妹妹吗?
怎么回来就成这副模样了?”
听到了贾母的声音,贾宝玉才仿佛魂魄归位,竟然用力把头埋进了贾母的怀里哭了起来。
三春对视一眼,都觉不妙,贾宝玉跟著她们出去一趟,回来先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一言不发直接哭。
贾母和王夫人岂不是会责怪她们没有照顾好贾宝玉?
王夫人看见贾宝玉泣不成声,上前一下下心疼地拍著贾宝玉的背,询问贾宝玉究竟发生了什么。
贾宝玉已经比贾母还高一个头了,此时却宛如稚子一般哭闹,带得贾母也控制不住身形,一晃一晃的好像要摔倒一样。
三春只觉度日如年,一个字也不敢说,像罚站似的站定在原地。
那边贾宝玉终於哭完了,一抽一抽地说:
“林妹妹为什么要搬走?
是不是在家里受了委屈才走的?
她是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才冷落我,和我避嫌不愿和我说话的?
我要林妹妹回来!”
王夫人和贾母此时的脸色一样的黑,贾母下意识就想先把迎春姐妹几个支走,免得听见什么不好的话: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出去了不知道护著自家兄弟些吗?
什么胡话都让別人在宝玉面前乱说,都回去,把《女诫》抄五十遍!”
贾迎春和贾探春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的委屈和愤懣,却也明白贾母一遇著贾宝玉的事情,总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当下也不敢爭辩什么,只是拉著惜春行礼后默默退下了。
贾宝玉这时却看见了她们脸上的委屈,连忙拉著贾母求情:
“不管她们的事情!老祖宗不要罚她们……”
这时候三人已经离开了荣禧堂,贾母不置可否:
“你知道护著她们,她们出去了却不知道护著你,让让她们涨涨记性才好!”
王夫人並不在乎三春,更关心自己的宝贝儿子究竟在林黛玉那里听说了什么: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哭成这样?”
看见王夫人,邓泽琛的话又一次迴响在贾宝玉的耳边,贾宝玉囁嚅著说:
“府里之前的流言娘知道吗?林妹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王夫人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某一根弦似乎“啪”地一下断掉了,听著自己宝贝儿子的话强装镇定:
“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人的胡话?
黛玉年纪大了,在府中多有不便,在外头住也自在些。”
贾母並不想让贾宝玉深究这件事,稍显强硬地打断了这个话题:
“好了!都不要说了,姑娘家家的总是图新鲜,过段时间就好了。
宝玉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別瞎想了。”
王夫人闻言也明白了贾母是想维护自己在贾宝玉心中的形象,借坡下驴带著贾宝玉离开了荣禧堂。
直至带著贾宝玉到了他的院门口,王夫人还是追问了一句:
“究竟是谁和你提起了这些事?
家里的事情,外人怎么会知道,你不要听外面的人乱说。”
贾宝玉眼神发直,却还是答了:“就是那个来过府上的邓泽琛啊,爹天天都在夸他,连林妹妹也和他更亲近了……”
王夫人得到了答案,示意李贵护著贾宝玉回屋。
等到王夫人回到自己的住处,挥退了房里所有的下人,脑海里那个年轻人的模样渐渐清晰起来。
再也忍不住,將桌面上的所有东西一扫而空,全部拂落在地。
想到林黛玉对贾宝玉避之不及的冷淡模样,贾母对林黛玉的维护,贾宝玉在邓泽琛那里吃的亏,以及贾政对於邓泽琛的欣赏。
王夫人不敢对黛玉做什么,將所有的恨意与怨毒全数加在了邓泽琛身上。
这种不讲道理的怨恨愈演愈烈,几乎无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