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郡,一间临江茶馆。
正是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临河的雅座、楼下的散台,都坐得满满当当。
说书先生的醒木“啪”一声拍在案上,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落针可闻,连嗑瓜子的茶客都停了手,支棱著耳朵,生怕漏了半个字。
摺扇“唰”一下展开,这位嗓音洪亮道:“昨天咱们说到,那闻香妖女,竟是当著数位外景之面,入水府如无人之地,扒了那敖清霄的龙筋————”
“等等!”
突然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叫停,起身不满道,“那闻香妖女再强,也不过是炼形圆满,如何能在几位外景的眼皮子底下,扒了那敖清霄的龙筋?你莫不是拿些假消息糊弄我们?”
“不错!昨天就想问你了,一到关键处就跑路!”
有茶客骂骂咧咧道,满屋子顿时又是一片哄然。
说书先生却是半点不慌,反而神秘一笑道:“诸位可有看过龙虎榜?”
“废话!在这汪湖上混饭吃的,谁没看过?”
“就是!那榜文茶馆门口都贴了小半个月了,当我们瞎啊?”
说书先生哈哈大笑:“那诸位为何还有疑惑?龙虎榜上,不是说的明明白白?”
眾人愕然,有人转头看向一旁贴著的最新龙虎榜通知。
茶馆角落。
鱼吞舟与戒色法师对坐。
“原来如此。”戒色法师肃然道,“那妖女定然是掌握了虚空老母的神通,且八成是外景巔峰级数的神通,剩下两成,是法相级数。”
“虚空老母?”鱼吞舟放下茶杯,“我听闻闻香教有十二老母。”
“不错,十二老母朝无极,闻香教已经得到了其中部分神灵的传承。”戒色法师严肃道,“而今各大门派已经確认的,就有碧霞老母,虚空老母,与金身老母。”
“不久前,那妖女施展的神通,就是碧霞老母的碧霞镇岳印!”
碧霞老母?
应当是那位碧霞元君吧?
鱼吞舟回忆著,在前世的传说中,碧霞元君又称泰山圣母。
在诸多神话中,这位的神位算不得高,但她来歷非同一般。
传说中,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东岳大帝乃是泰山主神,这个神职就非同一般了,“爭”的神太多。
有说泰山是青帝太昊的司职之一,也有称泰山乃是天帝之孙————
连带著碧霞元君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金身老母和虚空老母,是哪两位女子神明?”鱼吞舟问道。
戒色法师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垂眸合十,沉默不语。
鱼吞舟忽然想到,这金身老母,莫不是佛门的菩萨?
若是如此,也就能解释戒色法师为何一时难言。
一念至此,鱼吞舟当即转换话题道:“法师,法相级数的神通,与外景神通,差异在何处?”
“差在法理的运用上。”
“外景神通是借天地法理为己用,如同借人家的刀杀人。”
“而法相级数,却是懂了法理的根由,能在一方小天地里定下自己的规矩,是自己铸刀、自己磨刃,二者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戒色法师解释,“那妖女若真的掌握了法相级数的虚空神通,那当著那几位的面扒龙筋就不奇怪了。那日她若想走,敖烈都未必能抓得住她。”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是了,那位虚空老母的传承中有一门神通,名为【玄乡敛跡】,正是法相级数,是身法与藏气合一的绝顶妙法,能敛去所有气机、身形,藏於玄乡虚空,躲去一切进攻!”
鱼吞舟若有所思,听上去,这门神通不仅有守御奇效,还能隱匿行跡,进可攻退可跑,比他的太极场域更灵活些。
这段时日。
鱼吞舟与戒色法师一道沿江而下,途中两人多次点到即止的交手,双方皆有裨益。
戒色法师只专精於一的道路令他开了一番眼界。
这是种將普通武学完善至神通的道路,可以说,一门武学,便是一门“主修功法”。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易筋经,易筋经的根本也就在一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故而他觉得戒色法师的这条路,没有问题。
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鱼吞舟郑重道:“法师,你我分別在即,我想请你最后为我护道一次。”
戒色法师睁大眼睛,震惊道:“鱼施主真要尝试?那个法子未免有些太冒险了!”
鱼吞舟目光坚定道:“按部就班的炼形,进度太慢,我想尝试开拓新的道路。”
戒色法师双手合十,嘆道:“鱼施主的气魄与心性,小僧不能及也。”
在来东南郡的这段路上,鱼吞舟就炼形一境的修行,与戒色法师展开了多次討论。
炼形一境,外炼筋骨皮,內炼五臟,再开七窍—一千年以来,天下宗门皆循此路,从未更改。
戒色身怀少林传承,认为五臟对应五行,是人身小天地的根基,亦是气血的主要来源,肉身一道,气血为最初之根。
所以每一脏的温养,都要做到“充盈而不溢,浑厚而不滯”。
待五臟温养完毕,就要打磨五臟间的五行循环,从而达至气血內生,五气朝元,生生不息。
也是到了这一步,血气烘炉自生,人身小天地初成。
人身小天地一成,便要打破內外隔离,其中关键便是通七窍。
七窍一通,便意味著內外天地初步交匯,便可步入神通,通天地法理。
这也是部分天才武者,在炼形圆满时,就能以各种法门,提前掌握法理,悟神通玄妙的关键所在。
而开窍的关键,不在气血,首在元神。
需先以元神找到並初步冲开七处大窍,然后再以气血冲刷。
这是因为七处大窍涉及眼鼻口,不同於经脉,以血气、內气乱冲乱撞,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伤害,难以恢復,故而需要以精细入微的元神之力,先將其初步冲开。
在听闻了戒色法师的阐述后,鱼吞舟有了个疑惑。
既然开窍关键不在气血,而在元神,那是否可以先开窍,然后温养五臟?
亦或是五臟温养与开窍同时进行?
而在他前世所接触的传统体系中,七窍也与五臟息息相关,可谓是相辅相成o
本就有“肝开窍於目,肾开窍於耳,心开窍於舌,肺开窍於鼻,脾开窍於□”的说法。
对於他的疑问,戒色法师怔然片刻,许久才道:“武道就是这么立的,千年来各家也皆是如此修行,毕竟相较於气血方面的打磨,性功修行方面的难度更高,元神难修啊。”
“很多炼形武者,在炼形大成后,就会止步不前,因为元神修行远远跟不上,有人不得不尝试以血气冲关,无事发生还好,若是出了意外,武道修行便就此而终了。”
鱼吞舟瞭然,所以其中难度,还是在於元神修行?
那这条路不是非如此不可,而是绝大多数人,只能如此走。
其中制约,就在於元神难修,性功难入门。
他继续请教:“千年以来,是否有在元神修行方面天赋异稟的武者,在这一境另闢蹊径?”
戒色法师怔然,迟疑道:“这方面,小僧便不清楚了,或许有,但这条路没法復刻,故而没有传开。小僧在炼形大成后,也是熬炼了一年,方才元神有成,寻到了七窍所在。”
“法师的元神感知,如今触及多远之外?”
“目前,九米多些,入【清净地】前,十米左右就是极限了。”
鱼吞舟心中一定。
性功修行方面,他已经数次进入【清净地】,算是一只脚踏入了这领域,但这还不是他真正的依仗。
真正倚仗,在於【炼真】!
气走大神庭,神道穴一通,便是炼气化神!
时至今日,气走大神庭已经成为了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哪怕他不刻意运行,体內气劲也会循著大神庭的路线,日夜流转,温养元神。
所以他的元神感知范围,早在洞天中,就触及到了十米范围,无可再增,而这果然就是由定生慧的极限。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恐怕没有比【炼真】更简单,也更好入手的元神修炼之法了。
这样看来,武道没错,因为绝大部分武者,都做不到在温养五臟前,元神之力就强到能开七窍。
“法师,我想在温养五臟的同时,尝试初步打开七窍。”
那日,说这句话时的鱼吞舟,眼中跳动著让戒色至今难忘的色彩。
那不是莽撞,不是自负。
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就好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非要上去踩两脚,看看能走到哪里去。
但这不是山野小路,而是通天武道!
戒色想到,如果温养五臟的同时,就能开启对应窍穴,这將大大缩减炼形所需耗费的时间,也算是给日后性功修行方面有天赋的武者,开出了一条捷径。
而鱼吞舟所想的是————
如果此路能走通,那就不是捷径,而是拓路。
因为性功修行的天赋確实无法復刻,但【炼真】能復刻!
此时此刻。
戒色法师双手合十,郑重道:“鱼施主,我们何时开始?”
“现在!”
鱼吞舟起身。
十数日江道水运汲取,加上张家的丹药所赠,让他的肝臟,即將温养圆满。
“对了,法师稍等。”
鱼吞舟忽然想起一事,指尖一弹,一枚沉甸甸的银锭便飞了出去,精准落在说书先生的案上,滴溜溜转了三圈才停下。
而后,一缕传音也送入了后者的耳中。
说书先生先是嚇了一跳,哪家少爷这般豪气?
下一刻,一段传音进入他的耳中,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隨即满脸狂喜,猛地一拍醒木,声音比先前又洪亮了三分:“诸位,在下还有一桩天大的秘闻相告!”
“诸位可知,那鱼吞舟鱼少侠的来歷?”
有人大笑道:“知晓知晓,本是那乡野流民,误入了各家视为禁地的罗浮洞天!”
说书先生笑道:“那诸位可还知晓,三年半前,鱼少侠刚入罗浮洞天中时,各家曾以他能活过几日为由,开了赌盘?”
场间安静了片刻,而后轰然道:“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
“此事没听人说过,你哪来的消息?”
“快说快说,究竟是哪些人下了注!”
“这要是真的,岂不是庄家通吃?”
说书先生摇扇,慢悠悠道:“非也非也,昔日北溟洲那位陆英雄,曾一掷千金,押注鱼少侠不仅能活著走出洞天,还能成为仙种!”
“而今,那张押注的凭证,就在鱼少侠手中!他如今就已在前往丹阳郡的路上,要去丹阳钱家兑换筹码!”
话音落下时,鱼吞舟与戒色法师已经走到了茶馆门口。
听著身后哄闹,戒色不由好奇看向身边这位。
鱼吞舟笑著解释了一句:“钱家家大业大,我怕再发生不久前的事件,所以做些保险,先把消息散出去,免得钱家还想用些下三滥手段。”
江湖人最是爱看热闹,也最喜欢盯著那些见不得光的醃攒事。
戒色法师释然:“鱼施主果真心细如髮,丹阳钱家的名声也的確不怎么好听,此举万全。”
两人径直离开了郡城,在城外找了处偏僻无人的江边。
日头偏西,江风渐起。
鱼吞舟盘坐河畔,背倚一株老柳,身影在斜阳里拉得极长。
他闔上双目,呼吸绵长如江水悠悠,不见半点波澜。
戒色法师立在三丈外,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却一刻不离那道身影,心中如江水不止。
这一路而来,他都在琢磨鱼施主的话,五臟与七窍,是先后还是並立?
其实依循武道之理,这两者本就该一体才是。
鱼吞舟此刻,已然无暇顾及外界。
他的心神全然沉入了体內,元神自照下,周身每一缕气血的流转,都清晰地映在元神之中。
他没有急著引动气血温养肝臟。
而是寻觅“眼窍”所在。
人有七窍,眼耳鼻口,自出生起便敞开於世。但那只是“窍穴”的外在门户,真正的窍穴本体,藏得极深。
不同於神道穴这等窍穴,唯有元神修炼到一定程度,才能在体內“照”见它们。
鱼吞舟心神沉敛,元神之力如春水漫溢,一丝一丝渗透体內深处。
他原以为,眼窍就该在双目附近。
但元神一照,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那七枚窍穴,竟像是没有固定位置。
或者说,它们本就处於“无形”之地一不在血肉筋骨中,不在经脉穴位上,而在某种介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所在。
以血气、心神去寻,一辈子也寻不到。
以元神相照,它们才缓缓显形。
在確认了一处眼窍的位置后,鱼吞舟引动了丹田內的气血,如春日融江的流水,缓缓注入肝臟。
肝臟温养,已到了最后关头,就差这临门一脚!
肝臟属木。
木曰曲直,喜条达,恶抑鬱。
故而此刻肝中气血涌动,却不暴躁,反而有种春日新芽破土而出的生机,柔和而坚韧,一丝一丝地蔓延开来。
那一瞬间,鱼吞舟只觉得肝中一股暖意升腾,流转全身,气血愈发壮大。
肝臟,温养圆满!
鱼吞舟没有停歇,心念一动,那股已然温养圆满的肝臟气血,被他引导涌向眼窍所在。
以元神为牵引,这股气血如溪流入渠,自然而然地流淌过去,缓缓浸润眼窍的壁垒。
鱼吞舟驾驭元神之力,带著太极流转的柔劲,就如一根极细极柔的丝线,探入那左眼窍穴中,轻轻一拨一“吱呀””
冥冥中,似乎有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紧接著,气血涌入。
顺著元神之力打开的门扉,一点一点地渗透、浸润、充盈。
那一瞬间,鱼吞舟只觉得左眼骤然一亮,下意识睁开了眼。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天地间的色彩、轮廓、深浅,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不再只是看到向东流的江水,而是能以肉眼看到江道中的玄气、气机流转。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清晰了许多,也变得————
缓慢了一些?
他感受著体內,眼窍一开,肝气愈发勃鬱,流转全身。
而原本身处无形的左眼眼窍就像固定了下来,与肝臟相勾连,两者相辅相成,壮大著体內气血,也在滋养著眼窍所在。
果然,如他所想,五臟与七窍,就像一体两面,养臟即是开窍,开窍即是养臟,二者不该被拆分。
鱼吞舟心神平静,却又有种喜意淡淡滋生。
这条路没有走错。
而眼见鱼吞舟睁眼,神色间若有所思,全无失败的反噬,戒色微微一怔,旋即双手合十,声音震动:“鱼施主,你————成了?”
鱼吞舟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笑道:“多谢法师护道,在下侥倖功成一步,已开了左眼窍穴,右眼窍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戒色低语佛號,由衷道:“小僧此次下山,似乎又多了一件难忘之事”。”
鱼吞舟拱手道:“法师,山高水远,江湖路长,你我就此別过,只盼他日江湖再见,能与法师全力切磋一场!”
戒色大笑道:“小僧也很是期待与鱼施主的再见之日!”
夕阳西下。
江水东流悠悠。
鱼吞舟离了来龙江,沿循山路向著北方而去。
江风卷著晚霞,吹起了他的衣袂。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期待。
有朝一日,当他到了能公开炼真之法,而不被天下世家、大宗压下、暗杀时武道將因此而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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