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袍身影拦在三人面前时,脚下的来龙江水脉就像换了一个主人。
蛰龙府君立於浪头之上,青袍猎猎作响,手中托举著一枚水道玉印,为此方“地主”的身份证明,將上下千里江道的水运法理,都尽数握在了掌心!
哪怕敖烈的龙族血统在他之上,天生就有调动水运之能,也难以在此与他相爭。
“敖烈,你一错再错,当真是执迷不悟!”
蛰龙府君目光冷漠,语气之重,字字都伴隨著江水震颤。
“本座今日,断不能容你就这般离去!”
“你一头小蛟,也敢在本座面前如此猖狂?!”敖烈直接显露出了真龙之躯,盘旋天地,硬生生与敖烈爭夺水运控制。
蛰龙府君冷哼一声,手托千里江道水印凝於的水运,往江面一点:“定!”
一字落,法隨行。
原本在敖烈影响下沸腾的江水,重归平静,波澜不兴,而后在蛰龙府君的控制下,水势滔滔,冲天而起,化作一头水龙。
一时间,来龙江断流!
蛰龙府君目露寒光,今日他绝不可能就这么放敖烈回去!
“去!”
浩大水龙盘旋天际,猛地俯衝向显出了真龙之躯的敖烈。
“你找死!”敖烈只觉被羞辱,他乃东海龙族,而这蛰龙府君竟敢以水法压他?!
他张口一吐,一颗龙珠飞出,乃是数百年修行本源凝聚,龙珠一出,风云变色,乌云匯聚,电蛇狂舞。
无需喝令,风雨雷电自来!
一时间,十里江面雷光纵横,银蛇乱舞,只剩震耳欲聋的雷鸣,江水在雷光下竟是沸腾起来,白雾蒸腾。
原处有路过,或是察觉此地爭斗前来探寻的武者,神色巨变,无比疯狂逃离,却逃不过外景之威的速度,有人当场被神通余威波及,惨死其中。
鱼吞舟站在蛰龙府君身后,看著面前雷光与水龙交织的战场,心头震撼。
一法动天地,这才是外景神通真正的威能!
他们这些仙种哪怕在炼形就能施展神通的真正威能,可没有足够的境界、力量推动,神通远远到不了这等层面。
这已然不是接触法理了,而是喝令,举手抬足调动天地之力。
戒色法师低声道:“蛰龙府君为此地地主”,多年布局和修持,让他占据主场优势,身处来龙江,战力拔高一筹。”
“而那敖烈,更是真龙之身,战力也不能以常理而论。”
“不过这一战,应当还是府君胜。”
前方,蛰龙府君身陷雷霆风暴的中心,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面对漫天劈落的雷光,他將水印悬於头顶,水运青光垂落,他左手掐诀,轻喝道:“江有蛰龙,雷归渊藪!”
八字落下,漫天雷光银蛇,似找到归宿一般,朝著脚下的江水之中钻去,连半点声响都没能发出,便被一江流水吞噬得乾乾净净。
“你————”敖烈难以置信地望去,一介蛟龙,如何能收他的雷法?!
蛰龙府君右手並指如剑,对著敖烈遥遥一划,喝道:“江分两岸,水断阴阳!”
一指点出,一道无形水线如剑光乍起,带著切割天地的锋芒,朝著敖烈斩去。
敖烈身形腾挪而起,却依旧没能躲过这一式斩击,罡气龙鳞如纸糊般被切开。
敖烈一声闷哼,数十丈的龙躯上,出现了一道长达十数丈的伤痕,伤可见骨。
“你竟不惜耗费来龙水运,也要与我一战?”敖烈惊怒道,“你当真要与我分生死?!”
“本王最看不惯你这等以大欺小的行为!”蛰龙府君喝道,“若人人如你这般,日后谁家子弟还敢行走江湖!”
鱼吞舟心生好奇,他对这位蛰龙府君无甚了解,这位当真如此正派?
戒色却只低宣一声佛號,道了句“出家人,不在背后论人是非”。
鱼吞舟啼笑皆非,戒色法师的这个说法已经足以说明某些真相了。
很快,那两位的交手余波,已经蔓延到了十数里之外,甚至还在扩张!
周遭天地元气起伏不定,天地之力紊乱,首次近距离观看两位外景之战,鱼吞舟只觉对法理有了新的认知。
“要结束了。”
安如玉突然开口。
鱼吞舟目光一凝,这就要分出胜负了?
果不其然,那敖烈已是边战边退,龙躯之上伤痕累累,金色龙血染遍了龙鳞,显露败相。
而敖惊蛰却丝毫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玉印引动水势,步步紧逼,朝著敖烈追袭而去。
“三位,你们尽可放心离去,无论是前往上游还是下游,皆无妨碍。”
沉稳威严的嗓音顺著江风传来,”本王会负责將此獠赶回东海,绝不让他再有机会滋扰三位!”
话音落下时,江面之上,已不见了敖烈与敖惊蛰二人的身影,只余下翻涌不休的江水,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雷霆与龙威。
此时,安如玉回头看来,莞尔道:“郭少侠,你应该没有修行主修功法吧?”
主修功法?
鱼吞舟一愣,旋即想起陆师曾有提及过,这四个字,便是天下武道大宗传承最核心的根基,也是名门大派与散修之间最大的天堑。
各家武道传承,皆自成体系。
而但凡能被称为主修功法,最次也是直指外景的武道传承。
从服气开始,一路可以修行到外景境界,並且囊括了这期间的诸般法门,观想图、炼形武学、血肉神通,以及对应外景神通。
从功法到神通,都是最为相配,自成体系。
甚至就连气血拧一、凝聚烘炉,凝练罡气都有配套法诀!
“我之前见过墨巨侠,本教天王在与其交手后,也曾断定墨巨侠的这套拳法尚未完成,所以这条路將由郭少侠你来走?”安如玉语气中带著几分认真。
鱼吞舟神色一肃,安如玉见过老墨?
而在这件事上,从他之前询问老墨是否有必要学习其他炼形武学就能看出。
不仅是老墨,陆师也是这个意思,让他行走江湖,以天下百家武道磨礪自身拳意,一步步走出属於自己的路。
“你,还有风烟冷、邓苍澜等人,修行的都是自家主修功法?”鱼吞舟问道。
安如玉轻笑:“我们都在各家传承的基础上,尝试走出自己的路,不然我们早已步入神通境了。如今看来,郭少侠你在这一步上,似乎已经领先了我们。”
“在我们真正找到自己的道路前,郭少侠你会有追上我们的机会。”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波流转间,似乎谁也看不透她的心思:“郭少侠,红色和白色间,你喜欢哪一种顏色?”
鱼吞舟还在思索,没想到龙虎榜上的几人都在尝试走出自己的路。
自创道路並不意味著优於修行主修功法,反而代表著不確定性。
就像一场荒野中的开拓,在你直达绿洲前,这场开拓在他人眼中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戒色法师是否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你说什么?”鱼吞舟抬眸,疑惑道,“红白之爭?白的吧,白花花的挺好的。”
他记得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大家都喜欢白色。
话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睁大了眼,匪夷所思道:“你之前说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我,是指主修功法,还是红白之爭?”
安如玉却已飘然而起,足尖轻点江面,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眯著眼,像只偷吃的狐狸,身形顺著江风渡江而去,话语幽幽道:“郭少侠,我平生最崇敬的,就是那位衝冠一怒为红顏的武祖。”
“所以我很期待你我的下次见面。下次见面,我可就不会留手了,届时请务必让我见识下问拳武祖的拳法,究竟有多高!”
鱼吞舟遥望那道白衣渡江而去的身影,神色愕然—这疯女人就这么走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
不甘心啊!
他被这女人追杀了数百里,一路狼狈奔逃,不请对方吃一记完整的【吞日炼月】,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鱼吞舟咬牙切齿,这妖女为何不再追杀两天?
戒色僧人看见安如玉飘然而去的身影,有些疑惑道:“鱼施主,这妖女真走了?”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心態平静下来:“这妖女心思诡譎,最擅乱人心態,保不齐打著什么其他主意。”
戒色僧人赞同道:“鱼施主所言有理,不如你我先结伴到下一座郡城,再行分別?”
“好。”鱼吞舟欣然应允,“法师觉得,在下和你们的差距,主要在哪里?”
戒色僧人笑道:“鱼施主神通莫测,但能排入龙虎榜前十,乃至是前五的,基本都有各自的底牌。神通是倚仗,但不是根本。”
鱼吞舟不由点头,当世天骄中,炼形圆满就能接触法理,故而掌握完整外景神通,在龙虎榜前列的人杰中,算不得什么。
“真正根本,还在於对体魄的打磨。血气烘炉,七窍全开,每一步实力差距都不小,炼形炼形,炼的就是这具体魄。”
“似小僧这种早就到了炼形圆满,却因某些原因,而始终没有迈入神通的武者,或多或少在其他方面另有突破,比如小僧打磨多年气血,如今已经熔铸出了神通境才有的金刚罡气。”
“这一点上,鱼施主著实差了不少,不过鱼施主也有优势所在,比如方才遇险时,鱼施主那身上惊鸿一现的拳意,实在令小僧心生忌惮。”
戒色僧人感慨一声,他修行参悟多年,掌法已入神通行列,可武意依旧远不及鱼施主,这般雄浑拳意,真不愧是敢在罗浮洞天中问拳武祖的。
武道讲究“势”,武意也是如此,在鱼施主惨遭一败,道心破碎前,这股拳意只会愈发壮大。
他甚至猜测,鱼施主这股拳意之所以如此之盛,恐怕有不少原因,是因为那场问拳。
“故而依小僧来看,鱼施主如今应当能排入龙虎榜的中下游。若是施展那门守御神通,中上游的强者,也奈何不得鱼少侠。”
鱼吞舟闻言,郑重拱手道:“多谢法师提点,在下受教了!”
自己与戒色法师这等龙虎榜顶尖高手的差距,果然还在於境界。
而从炼形小成到大成,凝聚血气烘炉,即便是大宗门的核心弟子,普遍也需要一年以上的打磨。
那些能辅助炼五臟、强体魄的丹药,哪怕在名门大宗之中,也属於十分珍贵的资源。
之前张正词给他的那五瓶丹药,每瓶中仅有一粒,但对他的裨益极大,要想继续获得,就得自行购买了。
而说到钱財————
鱼吞舟询问了下戒色法师某些丹药的价格。
后者沉吟道:“我修行时,师门自有提供,倒是无需小僧担忧。”
鱼吞舟唏嘘,果然背靠天下大宗,就是不一样啊。
他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
在他那不多的家当中,有一样东西,恰好能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陆师押注的凭证!
按照陆师的说法,几年前,在他进入罗浮洞天那会,外界就有不少人以他开了盘,赌他鱼吞舟能活过多久。
陆师也托人押了他一注。
赌他最后不仅能活著走出小镇,还能成为仙种!
“丹阳钱家————”
鱼吞舟回忆著,渐渐面露笑容。
他接下来仍要前往北原,毕竟事关人皇之墓,而丹阳钱家不过是顺道稍微绕一下的事。
想到此。
鱼吞舟望向安如玉离去的方向:“下次见面————”
他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这个场子,必然要找回来。喜欢斟酒?改日就让你给我端茶倒水。”
戒色僧人先是一愣,隨即对著他高高竖起了大拇指,一脸敬佩:“鱼施主果然有大气魄!”
鱼吞舟摇头笑道:“让法师见笑了,也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个勉励了。
来龙江的风波,以非常迅猛的速度传递开来。
不仅仅是水府中的爭执,更有敖烈宴后袭击鱼吞舟三人的消息,也在来龙水府的安排下,快速传向各方。
一位龙族外景强者,居然公然袭击他们中原龙虎榜的三名年轻高手,这简直就是在抽少林与闻香教的脸。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在这场风波中最先下场的,竟然会是上清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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