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目上根本恨不得百姓们出门多喘两口气,都想要收一笔。
什么叫“如狼似虎”?
这就是。
完全准备把还在喘气的活人连骨头带髓嚼碎了咽下去。
百姓们不是活著的,是基本可以在原地等死了。
后世来的清河淼深感自己见识还是少,沉默了很久。
“走吧。”
良久,在身后几名亲卫不解的目光中,他合上帐册,挥了挥衣袖,没带走一片粮食。
甚至没有斥责那周判官半句。
慷慨激昂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有需要,他甚至可以当场抄一首“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念诵。
但放在眼下这个时代,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清河淼可不相信这个官吏管理的素质,会在已有的利益中,合理地挤出提供给他们的补给。
更有可能的是。
转眼就会把“他需要的份额”,层层加码地转嫁到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普通百姓头上。
伸手取走的每一粒米,只会成百倍的变成压垮某些人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权责范围很尷尬。
清河淼可以定下份额,监督军械调拨,可以勒令富户“乐输”助餉。
如果这些人不服或者犯错,他甚至可以撤换官吏,將这些人处理掉也没人会多说些什么。
这就是五代十国时期武人的地位。
但这並不能改变什么。
清河淼是绝没有能力,也没有根基、人手,去改变一州之地的政策实行。
况且,五代十国,节度使、州刺史给手下將领“地盘”,大都是这个意思。
给你一块地方,有本事,自己去刮。
刮多刮少,颳得出来刮不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事。
上面只管你要兵、要粮、要仗打贏,不管下面百姓死活。
李存勖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算是五代十国的常例了。
可惜,清河淼终究下不了手。
蒜鸟,蒜鸟。
粮草军械的事,最后还是他自己想办法吧。
给这些爱喝醋的古代山西同胞们,缓口气儿。
只是折腾了这么久,李存勖那厚厚一叠封赏,一下子最实惠的部分大半没有了。
但此行也不是全无收穫。
回太行山的路上,清河淼的亲卫队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体型消瘦的年轻人o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没比清河淼小多少,却面容黝黑,手掌粗糙开裂。
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干粗活留下的痕跡。
他话极少,眼神却异常沉静。
这个人叫刘知远。
清河淼通过李存勖的关係,从李嗣源那里轻易“调”来的人。
彼时刘知远家贫无依,曾入赘李氏为婿,受尽白眼。
后投奔了李嗣源麾下,做个最底层的马奴,负责养马。
要不说养马的出人才呢。
这位正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汉的开国皇帝。
清河淼猜测,能將人调到自己麾下,未必全然是此人目前籍籍无名,加上李存勖面子够。
李嗣源那边,恐怕也乐得有枣没枣打三桿子。
在刘知远来之前,多半有过嘱咐。
但那又如何?
人才到了手里,先用起来再说。
太行军起於草莽,骨干是黄五郎等几家豪强的族兵。
这些人守土搏命、小规模悍战是一把好手。
但军队规模一旦扩大到近千人,涉及物资调配、行军队列、营寨布防、主次分明等层面,便明显力不从心,捉襟见肘。
清河淼本人呢?
他做个阵前衝锋的猛將,或者管理一下后勤帐目、医疗救助都没问题。
两辈子加起来三十二年寒窗苦读,不是白学的。
单纯的能力放在古代,也是一地之俊才。
但论及真正的统兵布阵、临阵指挥、练兵整军————他缺乏系统学习,也缺乏足够的经验磨练。
他需要真正的將才。
刘知远,就是他从这场“亏本”的潞州之行中,带回的最大收穫。
马蹄踏过太行秋色,山风渐凉。
清河淼勒马回望,泽州城已隱没在雾靄之中。
他收回视线,看向队伍里那个至今不明所以,沉默策马的背影。
五代十国,后汉开国皇帝,此刻正在他麾下当亲兵。
这笔买卖,似乎也不算太亏。
至於军队后勤的事,清河淼另有手段,此事不急。
眼下要紧的,是主世界这边,暑假已近尾声,他该启程去上大学了。
升学宴办得不算铺张,却格外热闹。
父母忙前忙后,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村里沾亲带故的都来隨了份子,席间推杯换盏,说著些“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的吉祥话。
清河淼一一敬酒,礼貌周全,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说出来他爹肯定不信,不久前还有人想让他进李世民的族谱呢。
都被他拒绝了。
邓有才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一身牌子,却穿得彆扭,也带来了关奶奶红包。
她还专门打了电话。
清河淼握著电话,诚心道谢。
等到了出发前一日,他独自去了村口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礼堂。
秋阳斜照,斑驳的门墙爬满枯枝,门槛上积著厚厚的灰尘。
便是村里的人在这附近閒聊,也多是在外面的台阶上和石块上,没什么人会动这块老门。
仿佛门內门外是两个世界。
清河淼推门进去,空荡荡的礼堂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头顶几扇破窗透进稀薄的光束,无数尘埃在其中缓缓浮沉。
气息感应下,那位唱了一辈子豫剧、困守此地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清河淼仔细检查了礼堂周围。
邓有才、邓有福兄弟留下的阵法痕跡还在,符纸已燃尽,埋入土中的金童玉女、白马黄牛也都被启用了灵力开始腐朽。
那位不知名老道前辈所布的阵法的灵韵也已然消散。
生死无常,轮迴有序。
他这位艺术上的师父应该走得很安详。
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恐惧,便被早有准备的一条龙手段给送走了。
清河淼独自在空荡荡的礼堂中央没有说话,静默良久后席地而坐,开口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是道家的《清静经》,全称《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声音不高,唱的古声古韵的。
他知道,这位师傅是消散於天地之间,享福去了,根本听不见的。
但这种类似的事情,不正是做给活人的吗?
与其说是唱给他那师傅,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
眾生皆苦,也好,也好。
此生相遇,也是一场缘法。
次日清晨,清河淼背上行囊,在父母千叮万嘱的目光中踏上更北上的列车。
这个时代的火车基础设施已经建设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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