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见过尊使。”
再次来到府衙后面的小院里，李遂的脸色就不如上次那么隨和了。洪涛则假装没看出来，规规矩矩行过礼，自顾自坐在了下首。
“淇县县丞来过了，当面陈述了归云楼凶案。本官想听听镇妖尉的自辩，再向镇妖令行文。”
见到洪涛没有先开口辩解的打算，张燧本想拍案而起呵斥一顿，可想起黑珍珠又把火气压下去了，摆出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有劳尊使费心，下官已经写好了陈词，请过目。”
洪涛压根儿也没指望镇妖使会主动帮忙，只要能看在同僚的份儿上不刻意坑害就已经算仁义了，当下掏出一纸案情陈述双手递了过去。
“————如此说来凶案与镇妖尉无关，那本官就放心了。但有句话还是要说的，府城不比县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要事事留心才好。”打开看了看，李遂的脸色稍显和缓，开始了语重心长。
案情陈词写得中规中矩，里面並没提供任何破案线索，也没有对任何人提出指控。但越是这样才越符合流程，作为镇妖殿派驻地方的工作人员，出於各种理由捲入地方案件的也不在少数。
镇妖殿高层对此种情况的处理方式很简单，证据確凿的马上抓捕归案押解京城审讯定罪。
证据不足难以定罪的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需及时向镇妖殿行文备案即可。到底会不会派人来查、什么时候查，都由高层统筹安排，外人无权过问。
当地官府如果不服气，爱上哪儿告都成，但绝不可以未经镇妖殿授权就对涉案的镇妖殿工作人员进行抓捕审讯。
谁敢这么做谁就是故意针对镇妖殿，也就是藐视皇帝，马上就会被镇妖殿下文抓捕归案。
现在拿到了镇妖尉的亲笔行文，內容非常符合镇妖殿的规矩，那就没本地镇妖使什么事儿了，即便以后证明镇妖尉真与命案有关也没他任何责任。
“有劳尊使提点，下官受益匪浅。但此案確实有蹊蹺，尊使可愿听听详情？”如果没有其它情况匯报，此番召见就该结束了。但洪涛没起身告辞，而是又拋出了一个话题。
“————既然与案情有关不妨讲来。”
李遂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什么案情不案情的，青楼里死了个婢女又不是什么大事，更和镇妖殿的工作没什么联繫，何必非要说出口呢。
可镇妖尉既然提了又不能说不听，万一將来出现了什么反转，自己一问三不知就太被动了。
“本官是头一次来府城，认识的人不足一巴掌，却被人偷走佩刀和隨身之物放置於凶案现场，尊使不觉得蹊蹺吗？”
“————你確定佩刀和隨身之物是被偷走的？”听闻此言李遂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好歹也是镇妖使，常年於的就是侦破缉捕之事，哪些是常情、哪些是偶然、哪些不合情理很容易分辨。
“当时与下官在一起的还有府尊三公子和狐家二公子，我等皆在沐浴更衣，除了小衣、荷包和腰牌身无一物。”为了增加可信度，包三公子和狐若竹也被抬了出来。
“————你是怎么想的？”
听到在案发时还有包三公子和狐若竹在场，李遂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淇县县丞来此通稟案情时並没提到这些情况和人物，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很难讲啊。
“下官以为有人在故意陷害。”
“故意陷害？所为何事，又是何人所为？”对於这个指控李遂既惊讶又不解。
就算有人看镇妖尉不顺眼也该在卫辉县里想办法，怎么可能跑到府城里故意设计陷害呢？难度和危险性都太大了，犯得著吗？
“在押解人犯夜宿牟家庄时，下官一行人曾受到了大量游魂袭扰，幸得有位狐家长辈在场才及时化解。事后得知游魂聚集很可能是妖术所为，但苦於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员损伤就不曾上报。
此时看来下官抓捕的人犯很可能与魔道还有勾连，对方中途拦截未果又不敢来府城作乱，只好把怨气撒在了下官身上，故而设计陷害。
好在他们並不太熟悉镇妖殿的权限，再加上举事仓促，导致环节粗糙、漏洞百出，奸计才没有得逞。但也给尊使提了个醒，如果当真如此府城里怕是隱藏著魔道中人，且势力不弱。”
主动把半路遭袭的事情说出来，顺便再来通合理推测和分析，最终將矛头直指魔道就是洪涛在来的路上临时想出来的对策。
镇妖使有权向镇妖殿行文匯报镇妖尉的表现，反过来，镇妖尉也有同样的监督权。如果府城中有疑似魔道势力活动，当地镇妖使却无动於衷，那好日子肯定就不太多了。
用不了多久镇妖令就会召见询问，给不出合理解释百分百要倒霉。为了消除隱患，不管魔道势力真存在假存在，府城镇妖使也得积极主动调查一番。
有了镇妖使的参与，归云楼凶案就没法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少背后有哪些势力参与了、插手了、过问了、表態了，都会被一一调查核实。
镇妖殿干別的不见得比各地刑名强，但在此类问题上却很有鍥而不捨的精神，且权限极大，也捨得调用资源。
这也是各地官府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招惹镇妖殿的主因，保不齐哪天就会让莫须有的罪名牵扯到，然后被扒光了拿放大镜仔细看，到时候蟎虫也成臭虫了，根本解释不清。
“確定是妖术？”此时的李遂可能已经后悔主动召唤镇妖尉见面了，这位太能搞事。
到县城区区一个多月就搅得上下不安生，状子直接告到了府衙。然后又弄出个魔道玉牌案来，是真是假谁也难以说清楚，只能押解进京详细审讯。
结果愣是又在府城自己眼皮子底下把魔道玉牌案给弄成了连续剧，还分析得有鼻子有眼儿。明知道有可能是瞎扯，却还不敢不信。
“据狐家长辈说是妖术，且施法者就在左近，被她出言喝退了。只是此人辈分挺高，怕是难以查证。
不过还有一人能为下官作证，姓薛名从文，嘉兴府推官，因家中亲属亡故返乡恰好与下官同路，当夜也宿在牟家庄內，全程亲歷。”
在编瞎话的路上洪涛是越走越远了，本来並无关联的几件事、几个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环环相扣、互为佐证了，怎么听怎么靠谱儿。
“城南薛家的薛推官！”洪涛是说得真切，李遂是听得苦闷。
现在他是不想插手也不成了，薛家乃土生土长的本地望族，虽然官当的都不大可人丁兴旺关係紧密。如果镇妖尉没撒谎，这件事还就真得仔细查查，並形成书面材料上报了。
“好像是说住在城南，临分手时还说让本官抽空去探望，要不尊使一同前往？”
洪涛既然敢说就不怕查，薛推官百分百会同意自己的说法，虽然他看不到游魂，可作为修士不可能感受不到当时的异常。
“呃————暂且不去的好，待將此案查出点眉目来再去更佳。来人吶，笔墨伺候！把此次来府城路上见过的人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本官会派人一一调查。”李遂犹豫片刻，婉言谢绝了去薛家对质的邀请。
此时此刻他有九成九的把握確定镇妖尉没说假话，所以就不著急去找薛推官查证了，主要怕对方问起来没法回答。人家好歹也是推官，更不好敷衍，太被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