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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贺站在坡上,披著黑甲,手里提大黄弩。
    风把披风吹开,露出腰间的旧式游击铜牌。
    铜牌缺了个角,赵虎认得。
    三年前凉州北岭夜战,李贺领二十七骑断后,天明只找回半截军旗和这枚铜牌。
    阵亡簿上写得很清楚,凉州游击李贺,战歿北岭。
    黑甲左翼从雪烟里爬起来,弩手重新上弦。
    薛延在坡下吼道:“將军!”
    李贺开口说话,嗓音发哑:“赵虎,相爷有令,许元通敌,边军从贼者,杀。”
    听到相爷两个字,赵虎脸色发白。
    许元拿过旁边亲兵的长弓,抽箭搭弦,箭尖对准坡上。
    赵虎喊道:“许元!”
    风一吹,箭偏了一点,擦断了头盔绳子。
    假李贺的脸皮被风吹起一块,耳后有药胶,旧疤下面还有缝皮的线,这是把別人的脸贴上去了。
    许元把弓扔给亲兵:“死人不怕风,假脸怕。”
    黑甲头领摸了下耳后翘起的人皮,用李贺的声音说话:“赵虎,抗令者死。”
    许元转头看赵虎:“相府知道你认得李贺,才把这张脸摆出来,三年前死的人,今日还替王宗衍开口,你不嫌噁心?”
    赵虎甩了甩横刀上的血和雪。
    “相府拿我凉州亡魂做戏。”
    赵虎回头看左右亲兵。
    “北岭死了二十七个弟兄,今日有人披他们的脸来杀凉州兵,你们认不认?”
    薛延带头喊出声:“不认!”
    死人可敬,借死人嚇活人,这帐边军不能忍。
    赵虎骑马上前:“盾手护中,骑卒贴左,给本將剁了那张假脸!”
    黑甲头领放下手臂,大黄弩第三轮射过来。
    一个骑卒腰侧中箭,还是咬著韁绳撞进黑甲弩手堆里,马蹄踩翻弩架,横刀砍断弩臂。
    赵虎带人杀上去。
    赵虎刀法重,招式也乱,把三年的旧帐全算在死士身上。
    这些人受过死训,又用药封了痛觉,普通军阵能衝散他们,却嚇不住他们。
    等右翼合围过来,残兵就得全交代在这。
    许元转身走向宣旨官。
    宣旨官看假李贺露了底,牙齿直打架:“我说,我说。”
    许元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来,刀柄抵住他肋下。
    “死士暗號。”
    “我不知。”
    骨刀往衣服里扎了半寸。
    宣旨官疼得缩著背:“我真不知全令,相府暗房只给我应答口令,他们只听乌木印,不听我。”
    许元拿出密信上的乌木印记。
    “口令。”
    宣旨官盯著印看:“天寒,乌木不折。”
    许元看著他。
    宣旨官跟著补上:“回令是,雪深,旧骨无声。”
    “谁教你的?”
    “相府暗房,一个姓陈的书吏,年纪不大,左手执笔。”
    许元还要问,宣旨官仰著头,眼睛往许元背后看。
    远处黑甲右翼后头,有个人没穿重甲,躲在雪尘里张弓搭箭。
    许元拿刀去挡,没赶上。
    黑羽箭从宣旨官脖子前面扎进去,从后头穿出来。
    许元弯腰把箭拔出来。
    箭尾刻著个小字:陈。
    韩七一瘸一拐从雪窝后头爬回来,看清箭尾,脸拉了下来。
    “陈家的箭。”
    卓玛也走到旁边,骨哨咬在嘴里,盯著黑甲后阵那个拿弓的人。
    赵虎砍倒一个死士,回头骂道:“谁射的?”
    陈字刻的深,手法和青海湖边陈石留下的箭簇是一路的。
    “王宗衍把陈砚摆上棋盘了。”
    赵虎听不懂陈砚是谁,只看见宣旨官死了。
    能洗清自己的活口又少了一个。
    黑甲头领举著弩朝后头打手势。
    他们不急著打了,要把唐军残部困在烽燧废坡和断崖中间。
    许元擦掉箭杆上的血,手指摸到箭尾陈字旁边的细纹。
    陈家造箭,尾羽下有三道浅槽,方便夜战摸箭。
    陈石说过这手艺只传家里男丁。
    “赵虎,不能恋战。”
    赵虎甲上沾著血:“我军还能冲。”
    “衝出去也剩不了几个人,相府死士就是要让这山口没人开口。”
    残兵被逼回断旗那边,大黄弩重新架起来,坡下伤卒爬了没几步,就被黑甲补了刀。
    薛延拖著伤胳膊退回来:“將军,西侧被堵,南坡雪深,马过不去。”
    许元指著烽燧背后的断崖。
    “走冰裂缝。”
    赵虎说:“那是死路,缝窄,下面不知通往何处。”
    卓玛说:“狼道下有冰缝,连著山脚暗沟,雪崩前我走过一段,能容人过,马不成。”
    赵虎听懂了:“弃马,弃輜重?”
    许元说:“还要弃旗。”
    边军打败仗行,不能隨便扔军旗。
    这残部要是钻冰缝离开官道,朝廷文书一写就是畏罪潜逃。
    许元看著赵虎:“你想清白,先得活到凉州城,死人只有墓碑没有辩词。”
    许元伸出手:“把兵符给我。”
    薛延提刀上前:“你休想!”
    许元没看薛延:“这会儿赵虎下令,兵不敢弃旗,由我这个钦犯夺符发令,他们骂著我走,心里反倒好受。”
    兵符交出去,今日弃輜重扔旗子不要马,都能说是被许元胁迫。
    “许元,若你坑我这些弟兄,本將做鬼也找你。”
    许元拿过兵符:“真到那一步,排队。”
    许元转过身举起兵符。
    “赵虎受相府奸计所害,暂由我押其兵符突围,马和车都不要了,断旗也扔下,能背人的背人,不能背的给刀,入冰缝,去凉州!”
    赵虎跟著骂出声:“看什么,许元夺符,本將被迫行险,谁再拖延,死在这里没人收骨头!”
    卓玛拿残旗把宣旨官尸身裹上,摆在断旗旁边,又拉来两具黑甲尸体压在上面。
    许元扒下宣旨官的官服,披到死去的书吏身上,把人半埋在雪里,砸开火漆匣子,让黄绢散落一地。
    赵虎带著伤兵先钻进烽燧背后。
    冰裂缝藏在崖根雪层底下,口子只有半个人宽。
    卓玛拿短刀撬开积冰,下头的寒气冒了上来。
    许元低声说:“陈砚,你到底在不在这里?”
    头顶上踩雪的声音变重,外头死士识破了疑阵,正往裂缝这边走。
    许元一只脚刚踩进缝里,身后有重东西掉下来。
    一具尸体从上头被扔进缝里,撞到冰壁,滚到眾人脚边。
    他身上穿的是韩七刚才那件破皮袄。
    卓玛嘴里的骨哨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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